“今天飞往大陆的所有航班,全部取消了。”
地勤人员这句满含歉意的话,像一记闷棍敲在我的后脑勺上。
我端着那两杯刚接好的热拿铁,死死僵在原地。
纸杯里的咖啡液剧烈晃荡着,顺着杯壁溢出来,烫在我的虎口处,我愣是没觉得疼。
转头看向落地窗外。
狂风卷着乌云,刚才还算平静的天空现在黑压压的一片。
暴雨像是在天上倒水,远处的停机坪全笼罩在白茫茫的水幕里。
“连夜间的红眼航班也停了?”
我拔高了音量,不死心地追问。
地勤无奈地苦笑,指了指手机里的气象雷达动态图。
“台风尾流突然转向,整个海岛的航路都封死了。”
“不仅是航班,连接市区和机场的高速路也因为积水严重,全线封路了。”
得。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我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转过头,我看向坐在软皮沙发上的柳晴雪。
这位身价上亿的女总裁,刚在电话里用雷霆手段碾碎了一个集团。
此刻她却安静地靠在沙发背上。
她不仅没发火,手指还在真皮扶手上敲出轻快的节奏。
甚至,我还看出了点得偿所愿的惬意。
三个小时后。
距离机场不到两公里的一家破旧快捷旅馆门前。
雨势没减,路面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小腿肚。
我们俩拖着行李箱,硬生生蹚水摸到了这家附近唯一还在营业的落脚点。
“老板娘,开间房。”
我把两张湿漉漉的身份证拍在布满划痕的木质吧台上。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姐,正嗑着瓜子看肥皂剧。
她翻了翻眼皮,把一张带着铁锈味的黄铜钥匙串扔在桌上。
“就剩二楼最里面那一间标间了,一晚八十。没电梯,自己爬上去。”
我拿着那把钥匙,心头直打鼓。
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柳晴雪。
她常年出差住的都是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
连酒店铺的床单都要让保洁用紫外线灯照三遍的重度洁癖患者。
现在让她住这种八十块钱一晚、空气里都飘着霉味的破旅馆?
“要不……我们在大厅凑合坐一晚?”
我试探着提议,实在不敢想象她进屋后发飙的样子。
“怎么?你嫌弃这里?”
柳晴雪拿过我手里的钥匙,率先踏上了那咯吱作响的木楼梯。
“有你在,睡桥洞我都愿意。”
推开二楼尽头的那扇薄木门。
一股廉价空气清新剂混杂着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小得可怜。
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墙皮有些脱落,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蹲在角落落满灰尘的柜子上。
我把行李箱塞进墙角,转身看着站在床边的柳晴雪。
她那件高定的黑色西装外套在蹚水的时候溅上了泥点。
此刻她正蹙着眉,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塑料挂钩上。
“穿我的吧,别冻着。”
我赶紧拉开行李箱,翻出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递过去。
柳晴雪接过卫衣,套在身上。
衣服大得能盖住她的大腿,袖子长长地垂着,只露出一截葱白的手指。
她低下头,鼻尖凑在领口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你身上的味道。”
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笑意。
这副居家又黏人的模样,哪还有半点投行女魔头的影子。
我别开脸,假装去检查床铺,耳朵根却烫得厉害。
“饿了吧?外面全淹了,只有老板娘那儿卖泡面。”
我拿着两桶红烧牛肉面和两根火腿肠走进来。
水壶里的开水刚烧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柳晴雪盘腿坐在那张嘎吱作响的小床上。
她接过我递过去的泡面纸筒。
身价百亿的女总裁,此刻穿着我大两号的旧卫衣。
手里捏着一次性塑料叉子,挑起一筷子卷曲的方便面,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
这一幕,有着一种强烈到不真实的撕裂感。
却又透着一股踏踏实实的烟火气。
“这面比米其林餐厅的牛排好吃多了。”
她把一小截火腿肠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嘴唇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泡面桶,实在没忍住。
“柳大小姐,你平时在公司喝咖啡都得让秘书用八十五度的纯净水冲。”
我用叉子敲了敲纸碗边缘。
“现在这屋子里霉味冲天,床单都发黄了,你咽得下这种防腐剂食品?”
柳晴雪停下咀嚼的动作。
她抽出一张纸巾,细致地擦了擦嘴角。
“因为对面坐着的人是你呀。”
她把纸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双手捧着泡面桶,热气氤氲了她的桃花眼。
“这叫爱屋及乌,懂吗?”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揪了一下,软塌塌的。
我一直以为她离不开那些奢侈的物质,离不开高高在上的资本光环。
可她现在坐在这张破床上,吃着五块钱一桶的泡面。
眼里的光却比签下几个亿的单子还要亮。
她要的,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人陪在身边。
只要我在,这破旧的小旅馆对她来说,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堡垒。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我抽出一张劣质纸巾,递到她面前。
她没接,反而往前凑了凑。
下巴微微扬起,示意我帮她擦。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手却老老实实地伸过去。
粗糙的纸巾擦过她的唇角,带走那点红油汤汁。
她的视线顺着我的手指,一路攀爬到我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头顶昏黄的白炽灯,全是对我毫无保留的依赖。
“陆辰。”
她咬着塑料叉子,声音软软糯糯的。
“其实我还挺感谢这场台风的。”
“你脑子进水了吧,咱们现在被困在离家几千公里的破旅馆里。”
我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没好气地怼她。
“回去了你就要天天盯着电脑画图。”
她把下巴垫在膝盖上,宽大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往下坠。
“在这里,你的眼睛里只能装下我一个人。”
这女人的占有欲,真是无孔不入。
连几张施工图纸的醋都要吃!
我三两下把剩下的面汤喝个精光。
把两个空纸筒捏扁,扔进门边的垃圾桶里。
“行了,别在这发表危险言论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肚子。
“我去洗个澡,刚才蹚水弄得满腿都是泥,难受死了。”
我走到墙角的行李箱旁。
翻出换洗的内裤和一件干净的t恤。
搭在肩膀上,转身朝着房间角落那个用磨砂玻璃隔出来的洗手间走去。
这旅馆小得实在有些寒碜。
洗手间就在床铺的正前方,距离床沿不过两步的距离。
我握住洗手间那扇铝合金门把手,用力往下一压。
门轴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门开了。
我抬起脚刚准备跨进去。
眼角的余光扫过面前的那面隔断玻璃。
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瞬间僵死在门框上。
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往前凑了半步。
这哪里是什么磨砂玻璃!
这根本就是一层因为年久失修、表面贴膜全掉光的全透明玻璃!
从洗手间里面往外看,整张大床、甚至连床单上的花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也意味着,从床上往里看,里面的人洗澡时连一根汗毛都藏不住!
我手忙脚乱地去摸门背后的锁扣。
想赶紧把门反锁上。
手指摸了个空。
那个原本应该有个旋转扭的地方,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圆洞。
锁芯早就不翼而飞了!
这破旅馆的浴室玻璃居然是全透明的,而且门锁还是坏的!
我背对着房间,僵在洗手间门口。
脑门上的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手里的换洗衣服捏成了一团布疙瘩。
身后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那是柳晴雪在床上挪动身体的声音。
“陆辰哥哥。”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股得逞后的慵懒。
“你怎么还不进去洗?”
“水温要是不会调,我可以进去帮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