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一睁眼,就被一团厚实的襁褓缚住了,手脚被裹的结结实实,半分都动弹不得。
穿越了?!
上一秒,他还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看那幅千里江山图。下一秒,人就到了这里,成了一个连脖子都撑不起来的软趴趴的婴儿!
嘴巴张不开,话说不了。
手脚不听使唤,动不了。
他现在唯一能用的,只有婴儿的哭声,还有那被动放大了数倍的听觉,嗅觉和触觉。
“小郎君许是饿了,哭的这般厉害。”一个听起来温和的女声响了起来。
“张乳母,还是你来吧,你经验足,你一抱小郎君就乖了。”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小郎君……张乳母……大宋……开宝四年……
当这些零碎的称呼,和他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宋史一对上号,赵惟吉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花了点时间,终于弄清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的亲孙子,皇长子赵德昭的庶子,赵惟吉!
“这下完了。”
赵惟吉心里一沉。
这身份听着尊贵,可但凡对宋史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这就是个催命符!
八年!
仅仅八年后,他那个史书上评价为忠厚纯孝的便宜老爹赵德昭,就会被他亲叔叔赵光义逼的在宫里拔剑自尽!下场凄惨!
而他爷爷,大宋的开国皇帝赵匡胤,也只剩下五年的阳寿。
五年后,就是历史上着名的悬案,烛影斧声,他那个笑的跟弥勒佛一样的二叔翁赵光义,就要坐上龙椅了!
史书上那几行字,写的血淋淋的。
德昭诸子,皆不得其寿。
赵光义登基后,为了扫清他大哥这一脉的威胁,他们这一家子,就是第一批被清算,被病逝的!
这哪里是什么皇孙贵胄?
这分明是地狱级别的开局!
赵惟吉心里发寒。
就在这时,那个被称为张乳母的妇人已经走了过来。
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形丰腴,脸上挂着和气的笑。
动作又快又稳,一看就是老手,麻利的将他从别的侍女怀里接了过去。
可两人身体刚一接触,一股极淡的草药味便钻进了赵惟吉的鼻腔。
这味道不对!
求生的本能让他张开嘴,拼了命的想发出抗拒的声音,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却只有微弱无力的咿呀声。
张氏的怀抱很暖,身上有股干净的皂角味。
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轻轻的摇晃着,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
旁边的几个侍女都松了口气,小声夸赞着。
“还是张乳母有办法。”
“可不是,不愧是宫里出来的,这手段就是不一样。”
一派温馨祥和的喂奶画面。
但赵惟吉的后背却冒出了冷汗!
这幅慈母喂奶的皮囊底下,藏着的是要人命的刀!
婴儿的感官敏锐的有些吓人。
他不仅闻到草药味中夹着一缕近似苦杏仁的气息,耳朵贴在张氏胸口,更能听清她胸腔内那阵如擂鼓般的心跳,又急又乱!
咚!咚!咚!
那心跳声跟打鼓一样!
赵惟吉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经验丰富的乳母,喂个奶而已,需要紧张成这样吗?!
所有的细节在脑子里飞快的拼凑起来。
答案只有一个。
她的奶有问题!
再结合宋史里,他那些兄弟们大多体弱多病,早早夭折的记载,赵惟吉顷刻间就想通了这背后阴毒的手段。
慢性投毒!
通过乳母,每天喂一点,日积月累,让他这具婴儿的身体慢慢被掏空。
这法子太干净了,死无对证。
谁会去怀疑一个尽心尽力的乳母呢?
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针对他爷爷赵匡胤这一脉,早就布下的死局!
张氏脸上那慈祥的笑容,此刻在赵惟吉眼里,显得无比狰狞。
赵惟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扎,手脚在襁褓里胡乱的蹬踹,可他这点力气,在这具脆弱的身体上表现出来,只是轻微的抽搐。
老子不能就这么死了!
必须反击!必须自救!
既然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顶着这么一个显赫的身份,绝不能这么窝囊,不明不白的死在一个毒妇的手里!
他要活下去,扭转这该死的宿命!
活下去!
他现在唯一的武器,就是婴儿的啼哭。
但是,普通的哭闹只会被当成是饿了,困了,必须哭出异常,哭出花样!
赵惟吉心一横,他决定赌一把。
张氏刚将他放平,解开衣襟准备喂奶,赵惟吉全身的肌肉绷成一块硬石,他用尽所有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骇人的尖叫!
“哇!”
这声尖叫,又尖又利,充满了恐惧和痛苦,完全不像是一个刚满月的婴儿能发出来的。
他憋的一张小脸涨成了紫红色,四肢在襁褓里疯狂的抽动,整个人剧烈的发着抖。
屋子里的侍女们全被吓了一跳。
“哎哟!小郎君这是怎么了?”
“刚才还好好的啊,怎么突然这样了?”
几个侍女吓的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张氏的脸白了,但她很快逼着自己定住心神,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柔声哄道:“小郎君乖,不闹,不闹啊……”
她的手才刚伸过来,赵惟吉的哭声就变的更加惨烈,他甚至开始剧烈的干呕,用尽全身的力气来抗拒她的触碰。
“怎么回事?!”
就在屋子里乱成一团的时候,一道清亮却含着焦急的女声自门外传来。
珠帘被人一把掀开,一个穿着素雅衫裙的年轻妇人快步跨了进来。
妇人看起来很年轻,眉眼间虽然带着一丝产后的疲惫,却掩不住那股将门虎女特有的英气。
她,就是赵惟吉的生母,陈氏。
“陈小夫人。”
陈氏此刻哪还顾得上这些虚礼,她的视线越过众人,径直钉在那个抱着孩子,脸色发白的张氏身上。
她快步上前,看着自己那个哭的快要断气的儿子,心里疼的厉害。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就将赵惟吉从张氏的怀里夺了过来。
说来也奇,一落入母亲怀中,他那骇人的尖啸便停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一股干净的乳香混杂着熟悉的体温,将他紧紧包裹。
赵惟吉费力的睁开那双还看不太清楚的眼睛,用尽全力,小小的拳头紧抓着母亲胸前的衣襟不放,指节都绷紧了。
起初,府里的下人们都只当是小郎君认生,或者就是那天受了点惊吓。
但接下来的三天,同样诡异的情形,每天都在重复上演。
只要那乳母张氏一靠近,哪怕只是隔着三步远,赵惟吉便会爆发出一阵充满恐惧的嚎哭,哭声惨烈。
可只要一换成他的生母陈氏来抱,他当即就能安静下来,只是委屈的抽噎。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三次,四次……
就算是傻子,也该看出不对劲了。
赵惟吉用这种最原始,最惨烈,也最直接的方式,用尽全力,向所有人指明一个事实:
这个乳母,有鬼!
这几天,儿子的哭声,一直在她脑子里回响。
更何况……
就在今天下午,她算准了时辰,一个人悄悄站在廊下的暗影里,亲眼看着那个乳母张氏,趁着四下无人,鬼鬼祟祟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将里面的药粉倒进一碗水里,然后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喝完药后,张氏还心虚的左右张望,她那副模样,让陈氏心里起了杀意。
她不懂药理,但她懂人心。
一个光明正大的人,绝不会是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