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的冬雨夹着碎雪,下了一整天,傍晚时终于歇了。
打在黑瓦上沙沙作响的冰雨,变成了干雪,扫过屋脊,没了湿冷的势头。
厚云被晚风吹开,漏出一角夜空,几点寒星嵌在天幕上。月光落下来,给檐角的冰棱镀上一层银光。
风里的湿气散了,只剩冬日的清寒。汴京城的老人都懂,这是要放晴的兆头。
开封尹府邸。
书房的炭盆烧的通红,光影在赵光义脸上跳跃,他的神情却没有柔和。
“府尹,请罪的札子已经递进宫了。”程德玄的声音很轻。
他刚从外面进来,斗篷还带着湿寒。
赵光义捏着书,视线没移开。
“官家收了?”
“王继恩收了。只说官家正陪福孙安歇,没工夫看。”
赵光义放下书,看向炭火。
“没工夫看,就是不想看。周元死的正是时候,但也让大哥心里的那杆秤,开始倾斜了。”
程德玄走近几步,声音压的更低。
“大阅就在明天,大郎君这几天在政事堂忙的脚不沾地。我们……要不要在场上安排些动静?”
“杨信的人盯的密不透风,禁卫插不进手,但那些民夫杂役里,还有咱们的人。”
赵光义转过头,目光落在程德玄身上,程德玄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背窜起。
“你想做什么?”
“制造些混乱,惊几匹马,或是走水。只要大阅乱了,他这个督办的罪名就跑不了。”
赵光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程德玄,直到对方扛不住压力,狼狈的垂下了头。
坐在旁边的贾琰这才开口。
“禹锡,你这是在给府尹惹祸。”
程德玄梗着脖子看向贾琰。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在讲武殿出尽风头?”
贾琰摇了摇头。
“如今的讲武殿,没人动的了。杨信是吃素的么?武德司是瞎子么?”
“现在动手,就是主动把脖子往官家的刀上送。”
贾琰转向赵光义,深揖一礼。
“府尹,大郎君这次是有备而来。既然官家想让他露脸,我们不但不能拦,反而要帮他一把。”
“帮他?”程德玄的眼睛瞪圆了。
赵光义的眉梢动了动,示意贾琰。
“继续说。”
“大郎君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朝野都知道,老实本分,没主见。”
“可这几个月,他治水,查案,很有锋芒。这变化太快,快到让人怀疑。”
贾琰摸了摸短须。
“官家疼爱福孙,也想让大郎君争一争,这两点都是真的。”
“但他到底有没有那个天命,还得看他自己接不接的住。”
“明天的大阅,不仅是给文武百官看,更是给几十万禁军看的。”
“我们现在不但不使绊子,还要传话给开封府各衙属官。”
“明天大阅,谁敢怠慢,谁敢乱说,府尹第一个不饶!”
赵光义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季华的意思是,捧杀他?”
“正是。把他高高捧起,让他觉得大阅顺利,都是他的功劳。让他觉得满朝文武,都听他的号令。”
“等他骄傲自满时,就会犯错。”
贾琰话说的平静,却让程德玄听的心头发寒。
“他一旦因为自大犯下大错,那才是万劫不复。”
赵光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雪。
“捧杀,这计策很好。明天大阅,我不光要去,还要领开封府的官员,去为大郎祝贺。”
“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我这个叔叔,是怎么爱护侄子的。”
程德玄已经明白了。
“府尹英明。那周元的案子,官家要是再追问……”
“他不问,我不提。他要是问,我就叩首领罪,只说开封府监督不利。”
赵光义的手指,在窗棂上收紧。
“明天,我倒要亲眼看看,我那好侄儿披上甲,究竟是什么模样。”
中书门下政事堂里,灯火彻夜没熄。
赵德昭正伏在案上,双眼熬的通红。
他盯着营伍排班图,手边的茶已经凉了。
“这队不能走东侧,会跟文官仪仗冲突。”
他低声自语,提笔在舆图上画了个圈。
屏风后,赵普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放在桌角。
“大郎,先吃点东西。”
赵德昭被这声音惊动。
抬头看见是赵普,他连忙起身行礼。
“相公,您还没睡?”
“老夫年纪大了,睡不着。大阅是国之盛典,老夫也放心不下。”
赵普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热汤面。
“吃吧,暖暖身子。”
赵德昭确实饿了,也不客气,端起碗大口吃起来。
赵普静静坐在旁边,看着他。
“大郎,怕吗?”
赵德昭停下筷子,他沉默了很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怕。”
他抬眼看着赵普,“怕辜负爹爹的信任,怕办砸了差事,更怕……明天有人捣乱。”
“明天没人会捣乱。”赵普的语气很笃定。
赵德昭抬起头,很惊讶。
“为什么?”
赵普笑了。
“因为他们都是聪明人,绝不会在官家眼皮子底下伸手。”
“他们不但不动,还会表现的比谁都拥护你。”
赵德昭听的云里雾里。
“他拥护我?这……”
“这就是朝堂。大郎,你要学的还很多。”
“明天你站上讲武殿,不管下面的人怎么称颂,怎么吹捧,你心里要清楚一件事。”
赵普起身,走到布防图前。
“大阅能成,不是你的功劳,都是因为官家在后面。你手里的圣旨,才是你唯一的倚仗。”
“没了圣旨,你,什么都不是。”
赵德昭放下汤碗,背挺的笔直。
“相公这番话,德昭一辈子不忘。”
“记住就好。明天官家让你披甲,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赵德昭摇了摇头。
“爹爹只说,我作为督办,披甲可以壮军威。”
赵普叹了口气,看着赵德昭。
“这大宋江山,是官家马上打下来的,将士的心,从来只服能跟他们一起披甲的主子。”
“官家让你披甲,是给了你争一-争的资格。他想看的是,你能不能接住这个机会。”
赵德昭握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只是个仪式,没想到背后有这么大的分量。
“去吧,把流程看完,早点休息。明天五更,你就要入宫换甲了。”
赵普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赵德昭望着赵普的背影,心里不平静。
他再看向布防图时,眼里的迷茫和害怕都没了,只剩下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劲。
“已经到这一步,没有退路了。”
这时的福宁殿里,很暖和。
赵匡胤躺在榻上,把赵惟吉抱在怀里。
赵惟吉没睡熟,睁着眼睛,听着祖父说话。
“福孙,明天翁翁带你看大戏。看你爹爹是怎么在十万将士面前,扬我赵家的威风。”
赵匡胤的话里,有点得意。
赵惟吉的身子绷直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明天的大阅,是便宜老爹逆天改命的第一战,许胜不许败。
他动了动胳膊,抓住了赵匡胤的胡须。
“呀呀。”
“呵呵,福孙也想去?去,咱们都去。翁翁让你坐在离翁翁最近的地方。”
赵匡胤亲了亲孙子的额头。
然后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杨信。
“都准备好了?”
杨信上前一步,重重点头。
他的眼神坚定,已经明白了官家的意思。
“明天讲武殿方圆五里,除了你的亲卫,不许任何兵马靠近。就是二郎的开封府衙役,也不例外。”
杨信再次点头,手按在刀柄上。
“朕要给大郎一个干干净净的讲武殿。谁敢在里面弄出半点腌臜,你可以先斩后奏,朕给你担着。”
赵匡胤的声音很平淡,可赵惟吉却感到抱着自己的胳膊突然收紧,肌肉绷紧。
这才是开国帝王。
他可以容忍朝堂博弈。
但谁敢碰他的底线,就会面对他的怒火。
“还有王继恩。”
赵匡胤突然点了这个名字。
赵惟吉呼吸一停,眼睛望着前方,专心听着。
“这个人最近跟开封府来往太密。明天,让他跟在我身后,不准离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