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阅结束后的几天,汴京城面上瞧不出什么事。
赵德昭放弃了进中书的机会,要去治理黄河。这事让那些惯于锦衣玉食的老臣们,好些天都没嚼明白,私下议论纷纷,只道是大郎君傻了。
但官家既然都首肯了,那些私下里的碎言碎语便立刻消散了。毕竟,谁也不敢去质疑天子的决定。
政事堂里。
宰相赵普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一支用了十几年的毛笔。
他想起赵德昭在讲武殿上的表现。那份不计利害,只求务实的坚持,让赵普觉得,这个大郎君确实是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个只知道恪守本分、任人拿捏的皇长子。
不过,赵普心里明白,自从大郎君家的二郎君出生后,好像这大宋的局势,一切都在悄然变化。
赵普眯了眯眼,看着窗外,一丝不安在他心里浮动。
这大宋的局势,看来是要有大变化了。
开封府里。
赵光义、程德玄和贾琰围坐一圈,气氛凝重。
“蠢货!”
赵光义一掌拍在桌上,茶杯在桌沿跳动。
“你们说他是怎么想的?这么好的进中书的机会,他竟然不要?”
程德玄垂着头,声音低沉:“府尹,大郎君这举动,确实出人意料。谁能想到,他会主动去黄河边上吃苦?”
“苦差?”贾琰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不屑。
“那是表面!黄河沿线,人丁稠密,牵涉甚广。他若真能在黄河边上做出一番政绩,收拢人心,那可就是实打实地建立自己的班底。这比在政事堂里当个无足轻重的摆设,不知要难缠多少倍。”
程德玄身体微动,低声说:“府尹,这或许也是个机会。大郎君既然选择了外放,京城这边的事务,便更好掌控了。他在黄河边上劳苦,咱们在京城办事,朝中的官员们,自然都瞧得清楚,心里有数。”
赵光义沉思片刻,点头道:“有道理。他要走,就让他走得远些,走得久些。”
他看向程德玄,嘴角勾勒出一道不易察觉的弧度:“去准备一份厚礼,送到大郎君府上。就说本王替侄儿高兴,祝他此行顺遂,一切安好。”
程德玄立刻应下,起身去办了。
贾琰知道,府尹的老一套又来了。这种表面上的关怀,不过是说给外人听的。真正的手段,还在后头。
福宁殿里。
赵惟吉正被祖父赵匡胤抱在怀里逗弄。
“福孙啊,你爹这次可给咱老赵家争气了。”
赵匡胤的声音听起来透着欢喜,但深处也藏着几分疲惫。这几天,为了赵德昭的去向,他一直悬着心。现在事情尘埃落定,他既为儿子的成长欣慰,又隐约感到一丝心疼。
赵惟吉在祖父怀里,小手抓着龙袍上的金线,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
他清楚,父亲这次的选择,于公于私都是正确的。放弃眼前的虚名,去黄河边上积累实绩,这是赵德昭蜕变后,最具远见的政治布局。
但也意味着,父亲将长时间离开京城,离开这权力的漩涡中心。
他明白,现在京城的这份安静只是暂时的,暴风雨前的平静。
更大的麻烦,还在前方等着。赵光义绝不会就此罢休,他肯定会从其他地方下手,剪除父亲的羽翼。
而自己和母亲的娘家,就是最容易被攻击的目标。
果然,没过几天。
朝堂上,一份从西北边关送来的奏折,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是御史中丞卢多逊上的奏折。
他站在官员队伍里,声音虽不大,但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官家,臣要弹劾护国军节度使陈思让。他治军不严,纵容其子胡作非为,导致边防出现大问题。”
这话一说,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卢多逊。
陈思让,是开国的老将军,威名远播。
他也是陈氏的父亲,福孙的外祖父。
卢多逊接着说:“他的儿子,雄武军都指挥使陈钦祚,一个月前跟党项人打了一仗。其擅自追击,致使数十将士无谓牺牲。此乃贪功冒进,不惜将士性命!更可能在边境惹出更大的麻烦,动摇国本!”
奏折里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边境上打仗是常事,将领追击敌人也很正常。
但要是硬要追究,“擅自追击”、“贪功冒进”,再加上“不惜将士性命”这几条,便是足以致命的罪名了。
最重要的是,陈思让父子,与赵德昭有着亲家之谊。
这份奏折,明显是冲着赵德昭来的。
卢多逊话音刚落,赵光义便向前一步,神情凝重,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痛心。
“官家,卢中丞所言,臣亦有所耳闻。陈将军戍边数十年,忠心可鉴,功勋卓着,乃大宋股肱。然其子陈钦祚,恐因年轻气盛,急于建功,此次追击敌寇,虽是为国,但行事确实有失谨慎。致使数十将士无谓牺牲,此风不可长啊。”
他轻叹一声,仿佛真的在为陈家感到惋惜。
“军纪严明,方能令行禁止。若边关将领,皆因私念而轻率行事,不顾将士性命,长此以往,边防安危何在?臣知此举或伤陈将军父子之心,但为大宋军规,为边境安定,臣恳请官家,明察此事,以正军风,以安将士之心。”
他退回原位,脸上恢复了平素的谦恭,仿佛只是尽了一个臣子应尽的职责。
赵惟吉在福宁殿里,虽然听不见朝堂上的声音,但能想象出他那位“二叔”虚伪的嘴脸。借大义之名,行剪羽翼之事,真不愧是那段历史里最阴险的伪君子。
参知政事薛居正立刻站出来,附和道:“官家,府尹所言极是。边关将领,一举一动都关系国家兴衰。若不严明军纪,恐外人轻视我大宋,内部将领亦会效仿。臣同意,应严查此事,整顿军风。”
枢密副使沈义伦也跟着站出来,神情严肃:“官家,边境安稳乃国之根本。陈钦祚将军虽勇猛,但既然有所差池,便该查个水落石出。臣附议。”
几个重臣一开口,其他追随赵光义的官员也纷纷出声。大殿里吵吵嚷嚷,皆言要严惩陈思让父子。
赵匡胤坐在龙椅上,听着殿里的喧闹。他的脸上波澜不惊,可眼底却沉如墨。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治军不严的问题。
这是赵光义在出手,是他对长子赵德昭的第一步反击。
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让赵德昭少一个军方的强力帮手。
他的目光扫过卢多逊、薛居正、沈义伦这些人,最终停留在赵光义身上。
赵光义此刻低着头,表情平静,仿佛这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赵匡胤心里冷笑。自己这个弟弟的手段,倒是越来越会藏了。
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拿起卢多逊的奏折看了几眼,然后放回桌上。
“卢中丞说的事,关系到边防大事,不能不查。这事就交给枢密院去查。等查清楚了,再说怎么办。”
他的话不轻不重,却让所有吵闹都停了下来。
枢密院是管军事的地方,头头是宰相赵普。赵普一向不站队,又跟赵德昭关系不错。
把这事交给枢密院,等于把事情先稳住了,没有直接将陈家父子推入深渊。
下了朝。
赵光义像没事人一样走了。他心里清楚,官家这么做,是不想把事情闹大,给自己留了面子。
但奏折一交上去,陈思让父子的名声就坏了。
他这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后宫。
陈氏正在福宁殿偏阁,陪赵惟吉玩。
一个以前受过她好处的小内侍,借着送热水的机会,小声把朝堂上的事告诉了她。
“陈小夫人,朝堂上出事了。卢中丞弹劾陈将军父子,说陈钦祚将军擅自追击敌军,致使几十将士折损……”
陈氏听到这话,摇着拨浪鼓的手停住了。
“知道了。辛苦你送消息,官家那边怎么说?”她说话的声音很轻,虽然有点干,但还算稳。
“官家没发火,只说交给枢密院去查。”小内侍低声回答。
陈氏悬着的心,才略微回落些许。她脑子飞快地转着,枢密院是赵相公管着。只要官家没直接定罪,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等屋里没了外人。
陈氏转过身,一把将赵惟吉抱进怀里。她的胳膊抱得很紧,那力道让赵惟吉都觉得有些发疼。
“吉儿,这汴京城里,怕是真的要风雨欲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