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那座占了半条街的晋王府里可就没这般平静了。
西花厅的门窗关的严严实实,廊下的婢仆早被撵的干干净净,连个端茶递水的人影都不敢往跟前凑。
厅内只燃着两盏牛油大烛,烛光晃晃悠悠的投在紫檀木案上,照出赵光义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贾琰弓着身站在案前三步开外的地方。
他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禀报完,大气也不敢出的等着上头发话。
赵光义捏着手里那只越窑青瓷茶盏,十指暗暗发力,指甲盖扣在瓷面上弄出细碎的响动。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把贾琰方才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第二遍。
孙安被刘瀚当众贬去药库做杂役,倒也罢了,一个废物丢了也不值几个钱。
真正让他后背发寒的,是这废物被赶走之后头一件事,居然是打发家仆冲到晋王府侧门来递帖子。
黑篷车,侧门,递帖子,这三样凑在大白天里,跟敲锣打鼓告诉满汴京的眼线说孙安是晋王府的人有什么分别?
“晋王殿下,那孙安眼下就候在府外头的巷子里。”贾琰满脸焦灼,压着嗓门禀报,“他在车里哭抢着求您给他做主,底下人拦了几回都拦不住,再闹下去只怕邻里都要听见动静了。”
赵光义冷哼一声。
“做主?”
他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语调虽轻,听着却分外冻人。
“一个连甘草和黄连都分不清的废物,孤把他塞进医官院是让他去给人看病的。”赵光义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敲了两下,“他就一件事都做不好,在院子里该看的人看不住,该听的话听不着,如今被人一脚踢出来,倒有脸回来求孤护他?”
贾琰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太了解自家王爷的性子,这种时候插嘴等于找死。
赵光义沉默了片刻,便将手中茶盏搁在案上,搁的十分稳当,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然而偏偏就是这份刻意的轻稳,比当场摔了杯子更让人心里发毛。
“给他一笔钱。”赵光义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和缓的调子,每个字却都透着寒意,“叫他今夜便出城,回原籍去,走远些,越远越好。”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路上安排妥当些,别让他到了地方再管不住那张嘴。”
贾琰后背有些发凉,他听明白了,话是说让孙安回原籍,可那句路上安排妥当些的意思,分明是这人离开汴京走到半道上,就该没了。
“属下明白,”贾琰应的利索。
“还有一桩事。”赵光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着手慢慢踱到窗沿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廊下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打旋。
“今日被刘瀚裁下去的不止孙安一个,连着他在内一共六个,全都是靠荫补进去的勋贵子弟。”
赵光义转过身的时候,脸上那股沉郁已经褪去了大半,换成了一副让贾琰更熟悉也更为忌惮的神情。
那是算计的模样。
“这六家多半还不知道自家子弟今日在医官院吃了多大的排头。”赵光义重新坐回紫檀案后,右手食指在案面上一下一下轻敲,节奏恰好合着廊外的秋风。
“你明日一早挨家挨户去走一趟,不必带孤的帖子,也不必提孤的名号,只消把今天医官院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给他们听便够了。”
贾琰微微欠身,等着后文。
“你要让他们清清楚楚的明白一件事,”赵光义的指头敲击声停下了,厅内一瞬间安静的只剩烛花爆开的细响。
“刘瀚今日这一刀砍的不是六个废物医官的饭碗,砍的是大宋开国以来恩荫入仕的规矩。”
他把每个字都咬的重。
“今日能裁医官院的荫补,明日就能裁武选官的荫补,后日便能裁三衙禁军的荫补。”赵光义嘴角浮起几分笑意,这笑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这些老帅们跟着大宋开国出生入死,图的是什么?还不是子孙后代有口饭吃有个官做?如今一个小小的医官院令,说裁就裁,说贬就贬,下一个轮到的是谁?他们当年替官家流的血就这么不值钱了?”
贾琰在烛光下猛然清醒,他彻底想明白了这里头的厉害关系。
王爷这是要把刘瀚的医改,从一桩翰林医官院的内部整顿,硬生生拗成满朝勋贵对皇权夺其特权的集体风暴。
只要这把火烧起来,刘瀚就是那个站在风口浪尖上替官家挡刀的弃子。
到那时候不用晋王府出手,光是这些老帅们自己的联名弹劾合奏,就够刘瀚喝一壶的了,躲在刘瀚背后推动医改的那只手,不管是官家的还是别人的,也就跟着一块被架到了炭火上。
“属下这便去办,”贾琰躬身领命,转身离去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
“贾琰。”赵光义唤住了他,说出最后一句嘱咐:“你去的时候记住一件事。孤什么都没说过,也什么都没做过。”
他把玩着案上的青玉印章,语气跟说起饭后闲话一样随性。
“是这些老帅们自己看不过眼,自己要闹的,跟晋王府没有半点干系。”
“属下省得,”贾琰退出了西花厅,门在他身后沉沉合拢。
赵光义独自一人坐在大烛前,目光越过窗棂望向皇宫的方向。
他不信一个小小的刘瀚就有这般胆量敢动恩荫入仕的祖宗规矩,这背后必然是福宁殿那位在授意。
只是偏偏还有一件事让他想不通。
那个满朝上下都在传的大宋神童赵惟吉,那个走路都走不稳的两岁奶娃娃,在这里头到底扮的是个什么角色?
上次赵普保卫战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一个连大字都认不全的孩子,凭什么每回都在最要紧的节骨眼上说出最要紧的话?
赵光义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翻了两遍,又硬生生摁了下去。
不可能,就算真是天生聪颖开窍早,一个两岁竖子也不可能有这等深沉的心机城府。
他倒要看看这场医改的风波烧到最后,究竟是谁的手被燎得见骨。
且说这西花厅里的密谋暂不多言。
就在同一个夜里,武德司指挥使刘知信的值房内,一份刚刚誊抄完毕的密报被火漆封死,交由专人快马送往福宁殿御案。
密报上只写了一桩事。
翰林医官院被降等医官孙安的家仆,于八月二十七日酉时三刻雇黑篷小车一辆,至晋王府南侧角门递帖面见,盏茶工夫后被放入府中,至戌时二刻方出。
这份密报是跟着次日清晨的第一批军报一道摆上赵匡胤御案的。
彼时赵惟吉还在偏殿的矮榻上睡的四仰八叉,胖乎乎的小手里攥着那只被他蹂躏的不成样子的泥叫叫,嘴角还挂着昨夜桂花糖糕的甜末碎屑。
他什么都没做。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