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是汴河东南水门码头。
赵惟吉裹着一件大两号的狐裘披风,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站在码头东侧的一个高台上,他的两只小手不停地换着揣进袖口里去,这样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在码头的两边,石保兴派回来打前站的一百个亲兵排在左右。
赵惟吉的目光看向远处,看向河面上,最后看向了汴河尽头的水天交界线那里。
那里什么也没有。
风很大。
“小殿下,外面冷,要不到旁边的棚子里坐一会儿?”
小石蹲下来搓了搓自己的手,小声地问。
赵惟吉摇了摇头。
他觉得很累,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坐下,因为他怕坐下来就站不起来了。
这五天,他每天都去广平郡王府里,看着嫡母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刘瀚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低,总是说再看看。
但是昨天晚上,刘瀚没有再说再看看了,只是对他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幅度很小,赵惟正就在旁边,但是他没有看见。
可是赵惟吉看见了。
他想起了以前看过的医生,也是这样摇头的,幅度很小,眼神也很沉。
“来了!”
码头那边,石保兴突然大声地喊了一声。
赵惟吉心里一跳,赶紧踮起脚,把脖子伸长了往前看。
河的尽头,一面赵字大旗从雾里露了出来,然后是郡王旗号的桅杆,然后是整条官船的船身,慢慢地从雾里出来了。
他的鼻子有点酸。
船离得越来越近,他终于能看清楚船头站着的那个人了。
赵德昭穿着暗红色的朝服,腰上是玉带,人很高,但是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下巴的线条很明显,衣服被风吹得飞起来。
官船靠了岸,绳子拴在了桩子上,船板也搭好了。
赵德昭走下了船板,第一眼就看到了高台上的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个孩子裹在狐裘里,脸蛋和鼻子都冻得红红的。
他加快了脚步,跑上石阶,直接伸出手把赵惟吉抱了起来。
他抱得很紧很紧。
赵惟吉的脸贴在父亲的胸口,他能感觉到父亲的肩膀很僵硬,后背的骨头也比他记忆里更硌手了。
“爹爹。”
他的嗓子有点哑,说出来的话很闷。
“吉儿。”
赵德昭低下头,下巴在儿子的头顶上,声音有点抖,“爹爹回来了。”
赵惟吉把脸埋在父亲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不敢抬头看,他怕自己在三百个亲兵面前哭。
虽然两岁的孩子哭没什么,但他心里的难过太多了,一哭就停不下来。
石保兴等了一会儿,才上前一步说:“殿下,码头我们都检查过了,没有问题,一切都安排好了。”
赵德昭一只手抱着赵惟吉,另一只手拍了拍石保兴的肩膀说:“辛苦你了。”
石保兴低下头,起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很快地看了赵惟吉一眼。
赵惟吉看到了石保兴的眼神。
他明白那个眼神的意思,就是告诉他,一切都很顺利,没人敢乱来。
他心里一直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
赵德昭没有在码头多待,把赵惟吉换到左手抱住,右手握着剑,就上了马车。
“去郡王府。”
马车开动了,汴梁城的街道在车帘的缝隙里向后退去。
马车里,父子俩谁都没有说话。
父亲的手臂抱他抱得很稳,马车有点颠,他能感觉到赵德昭的胸口在起伏,还听到一声很轻的咳嗽,好像是不想让人听见一样。
赵惟吉把脸贴在父亲的袖子上,闭上眼睛听着那声咳嗽。
他知道父亲一定已经知道嫡母的情况了,这种事不用说出口,两个人心里都明白。
马车在广平郡王府门口停了下来,赵德昭抱着赵惟吉刚下车,赵惟正就从门里面跑了出来。
“爹爹!”
赵惟正扑到赵德昭的腿上就哭了起来:“爹爹你总算回来了,阿娘一直在等你,她每天都问你什么时候才回来……”
赵德昭把赵惟吉交给了乳母,然后蹲下来抱住了赵惟正,用手在儿子的背上拍了两下。
“爹爹回来了,带爹爹去看你阿娘。”
赵惟正一边哭一边拉着父亲往里走,赵惟吉也从乳母怀里下来,跟在后面。
石氏的卧房门一推开,一股很浓的药味就冲了出来。
赵德昭的脚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想起来,上次他走的时候,石氏还坐在窗户边上绣东西。
但是现在,她瘦得皮包骨头,脸色很黄,眼睛陷下去了,呼吸也非常微弱。
赵德昭快步走到床前跪下,很轻地握住了妻子的手。
那只手很凉,一点温度都没有。
“夫……”
他想叫妻子,但是喉咙堵住了,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出话了。
石氏的眼皮动了动,她感觉到了那只手,是她丈夫的手。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赵惟吉站在门口,看得很清楚,石氏的眼睛本来很暗淡,但是在看到赵德昭的时候,一下子就亮了,眼神也有了焦点,好像整个人都有了精神。
她甚至还想坐起来。
赵德昭马上按住她说:“别动,我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石氏不动了,她抬起干瘦的手,去摸丈夫的脸,嘴巴在动,好像在说什么话。
她的声音太小了,站在门口根本听不见,只有把耳朵凑过去的赵德昭能听到。
赵德昭的肩膀随着她的话在不停地抖动。
赵惟吉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用力地咬着嘴唇。
到了傍晚,石氏居然喝了一整碗粥,还让丫鬟把赵惟正叫到床边,伸手帮儿子擦了擦眼泪,笑着说了一句:“阿娘没事了。”
赵惟正愣住了,然后高兴得不得了。
“真的吗阿娘?阿娘你真的好了吗?”
石氏点了点头,眼睛里都是温柔的光:“真的。”
赵惟吉坐在外屋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他听到了那句“阿娘没事了”。
他的手指把茶杯握得很紧。
外面的烛光把他的影子照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他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影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