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工厂二楼的留样室没有窗户,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频率大概是每四秒一次。
林听晚站在长条实验台前,面前摆了六只无色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标签,编号从c0615-A到c0615-F。六只瓶子分两组,左边三只装的是白班灌装的留样,右边三只是夜班的。
陈砚秋戴着一次性手套,正在用移液管从c0615-A里取样。她取了两毫升,滴在比色卡旁边的白色载玻片上,转了个角度,对着灯光看。
「色差出来了。」她没有抬头,声音不大。
林听晚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载玻片上的液体颜色偏黄,比标准色卡深了大概一个色阶。不是肉眼难以分辨的那种偏差,是摆在一起能看出来的程度。
「夜班的呢?」
陈砚秋换了一根移液管,从c0615-d取了同样的量。载玻片上的颜色明显浅一些,接近标准色卡的中间值。
同一批原料、同一个配方,白班和夜班出来的颜色不一样。
代工厂厂长赵培勇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旁边跟着品控主管老周,老周的手里拿着一份检验报告。
「赵总,你过来看看。」林听晚没有回头。
赵培勇走进来,凑近实验台看了一眼。他没伸手,只是把脖子往前探了探。
「这个色差在标准范围之内。」老周先开口了,把手里的检验报告翻开,指了指其中一个数字,「cIE色度坐标偏移量0.87,国标允许范围是1.5以内。我们内部标准是1.2。都在线里。」
林听晚接过那份报告。报告纸是代工厂自己的抬头,上面盖着品控章。她扫了一眼检验项——色度、甜度、ph值、菌落总数,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合格的小勾。
「甜度。」她指着报告上的一行,「白班brix值12.4,夜班11.8。差了0.6。」
老周推了一下眼镜:「brix波动0.5到0.8是正常的,跟熬煮温度和浓缩时间有关系。我们设备的温控精度是正负一度,实际操作中偏差到这个幅度很常见。」
「上一批b2704,夜班的brix也偏低。」陈砚秋放下移液管,把手套摘了,从旁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那是上一批的抽检记录,数字很清楚——白班12.3,夜班11.9。
老周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赵培勇这时候插了进来:「林总,你要理解我们的难处。c0615这批货排期本来就紧,你们上次把排产压缩了三天,我们是两条线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夜班工人和白班本来就有差异,机器跑了一整天温度多少会飘。只要指标在标准范围里,不影响产品安全,不影响口感稳定性——」
「口感稳定不稳定,不是你说了算的。」林听晚把报告放回桌上,「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纸盒,放在实验台上。纸盒里是六只白色的试饮杯,杯底贴着编号标签,A到F。试饮杯的盖子是密封的,侧面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对号。
「这是什么?」赵培勇看了一眼杯子。
「盲测用的。」林听晚转向老周,「周主管,你们厂里有没有能做到单盲测试的品控人员?不是你的夜班工人,是没参与过c0615生产的、至少有三年经验的人。」
老周愣了一下:「你要做盲测?」
「我已经做了。」林听晚把那六只杯子排成一排,「这六只里面,三只是白班样品,三只是夜班样品。编号是我自己打乱的,我现在不知道哪三只是白班,哪三只是夜班。陈砚秋也不知道。」
她转头看陈砚秋。陈砚秋摇了摇头表示确认。
「我需要一个不带立场的人来尝,给出评价。」林听晚的视线回到老周身上,「评价标准只有两个——甜度是否一致,颜色是否一致。不是跟标准比,是这六杯互相比。」
赵培勇皱了下眉:「林总,这种盲测方法论上——」
「方法论的事我来负责。」林听晚打断他,声音不大,「你只需要提供一个品控人员。」
赵培勇看了老周一眼。老周把手里的检验报告卷了卷,出去了。大概五分钟后,他带回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脖子上挂着工牌,上面写着「品控工程师 李莉」。
李莉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进了留样室先扫了一眼实验台上的东西,然后看向老周。
「盲测。」老周简短地说明了一下。
李莉点了一下头,走到试饮杯前面。她没有先打开盖子,而是把六只杯子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下——从横排变成了两行三列,自己又转了个身,背对实验台站了五秒钟。
然后她转回来,从左下角那只开始。
她揭开盖子,凑近闻了一下,然后倾斜杯子,让液体流到杯口边缘。她没有直接喝,而是先观察了两秒颜色。然后抿了一口,在嘴里含了大概三秒钟,吐进了旁边的废液杯里。
第二只。同样的流程。闻,看颜色,含,吐。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
六只杯子全部走完,她拿起桌上的便签纸,写了两行字,递给林听晚。
第一行:A、E甜度接近,偏高。b、F甜度接近,居中。c、d甜度接近,偏低。
第二行:A、E颜色偏深,一致。b、F颜色居中,一致。c、d颜色偏浅,一致。
三组,每组两只。如果盲测结果准确,那三组分别对应白班和夜班——只是她不知道哪组是哪个班次。
林听晚接过便签,看了一眼,递给陈砚秋。陈砚秋对照了一下她手里的留样编号对照表——那份对照表锁在她的文件袋里,现场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对应关系。
「c和d是夜班。」陈砚秋说。
留样室安静了几秒。
赵培勇先动了。他把手里的烟在指间转了一下,没点,塞回了上衣口袋:「偏差是有的,但盲测只能说明口感有差异,不能说明差异超标——」
「所以我不只做口感。」林听晚从背包里拿出另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陈砚秋昨天做的光谱分析记录。她把记录推到赵培勇面前。
「c0615白班样品的吸光度在420纳米波长下是0.34,夜班是0.29。差值0.05。」她指着那行数字,「单独看这个数,在合格线内。但结合上一批b2704同位置的数据——白班0.33,夜班0.28——同样的偏差模式重复出现了。」
赵培勇没有马上接话。
「批次不同,班次不同,但偏差方向一致,幅度稳定。」林听晚把文件夹合上,「这不叫正常波动。这叫系统性偏差。」
老周这时候终于开口:「系统性偏差这个说法……要下这个结论,得有更多的数据支撑——」
「所以我来了。」林听晚看着他,「我不下结论。我做检测,检测数据自己会说话。」
她转向赵培勇:「赵总,c0615这批货现在灌了多少瓶?」
「六万二。白班四万,夜班两万二。」
「夜班那两万二,我不要求你报废。但你需要把夜班这批的熬煮参数和原料投料记录单独拉出来,和白班的做一次逐项比对。如果比对结果能找到偏差原因,你就地整改。如果找不到——」
她顿了一下。
「找不到怎么办?」赵培勇接了一句。
「找不到,夜班两万二返工重做。」
赵培勇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把两只手撑在实验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泛了白。
「林总,你知道返工两万二千瓶意味着什么吗?灌装线停下来一天,人工、能耗、损耗,加上你们的交货期——」
「交货期的事我来跟渠道说。」
「渠道能等,经销商不等。」赵培勇声音抬高了一点,「你上次跟我说第二阶段出货压力大,华东和华南的经销商都在催。这时候你让我停线返工,外面那些经销商——」
「外面那些经销商如果收到颜色不统一的货,你知道会发生什么?」林听晚没抬声,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他们打开箱子,拿出来一看,这瓶偏黄,那瓶偏浅。他们不会说这是正常波动,他们会觉得这牌子品控不靠谱。第一瓶还行,第二瓶就开始犹豫,第三瓶直接退货。退货不要紧,退完之后他不进货了。」
赵培勇张了张嘴。
「你现在返工两万二,损失的是三天时间和几万块成本。」林听晚把六只留样瓶重新排列整齐,标签朝外,「你把这六万二千瓶直接出厂,到渠道端出了问题,损失的是野月这个品牌。品牌的损失没法用返工来修。」
留样室里只剩下那根日光灯管的闪烁声。
老周把手里的报告卷松了,看了一眼赵培勇。
赵培勇沉默了大概半分钟。他把撑在桌上的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退后一步。
「你给我多长时间?」
「比对报告我需要明天下午之前。」林听晚说,「如果明天下午数据能说明问题,整改方案你跟陈砚秋对接。如果说明不了,后天开始返工。」
赵培勇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明确。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原料那边,你们的供应商是不是换过?」
林听晚看着他的背影:「你知道了?」
「c0615这批原料进厂的时候,老周跟我说过,新供应商的浓缩浆粘度跟之前的不太一样。我让他做了留样比对,数据在允许范围里,所以没跟你提。」赵培勇没回头,「现在想想,可能该提一嘴的。」
他走了。
老周跟在后面,出门之前回头看了林听晚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点了一下头,把门带上了。
留样室里就剩下林听晚和陈砚秋。
陈砚秋把六只试饮杯的盖子重新盖好,一个一个放回纸盒里。她动作很仔细,每只杯子盖上之后都用手指压了一下密封圈,确认没有翘边。
「盲测结果你怎么看?」林听晚问。
陈砚秋把最后一杯子放进去,合上纸盒盖:「李莉的舌头挺准的。她给的分组跟我们的留样记录完全吻合。三组对应三个班次时间段——如果我没猜错的话,A和E是下午班,b和F是上午班,c和d是夜班。」
「所以不是白班夜班的问题,是下午班和夜班之间温度控制断档了。」
陈砚秋点了一下头:「大概率是下午班结束换夜班的时候,设备有一个降温再升温的窗口。这个窗口里投料的那批浓缩浆,受热不均匀。」
林听晚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今天的日期页,记了几行字。陈砚秋凑过来扫了一眼,没打扰她。
「明天下午之前,我要拿到两样东西。」林听晚合上笔记本,「第一,c0615白班和夜班的熬煮温度曲线,精确到分钟。第二,新供应商原料和旧供应商原料的粘度对比数据。如果两个数据能对上,偏差的原因就锁定了。」
「我今天下午可以出第一个。」陈砚秋说,「第二个需要老周那边配合,原料留样应该还在。」
「你跟老周直接对接,不用经过赵培勇。」
「明白。」
两个人一起走出留样室。走廊里灯光亮了很多,林听晚眯了一下眼睛。陈砚秋走在她旁边,手里抱着那个纸盒和文件袋,步子不急不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听晚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梁舒发的消息。
消息只有两句话:恒瑞植提刚发了正式函,c0615批次对应时段的原料单价再上调百分之八。理由是新供应商替代导致的供应链调整成本。
林听晚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心里。
陈砚秋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怎么了?」
「原料又涨了。」
陈砚秋没接话。她怀里的纸盒换了个手,脚步没停。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林听晚走到一楼的出货区,推开安全门,代工厂院子里的阳光涌了进来。出货区停着一辆厢式货车,车厢门开着,里面码着整齐的纸箱,纸箱侧面印着野月的LoGo和批次号。
那是b2704的尾货,还没发出去的最后三千瓶。
她走过那辆货车,脚步没停。脑子里在算一笔账——c0615如果返工两万二千瓶,加上原料涨价百分之八,这个月的毛利率会从百分之三十一掉到百分之二十五以下。
但这笔账现在不能算。返工的决定已经做了,成本的问题是后面的事。
她掏出手机,给梁舒回了一条消息:函件收好,原件扫描存档。供应商替换的成本明细,今晚之前整理一份发给我。
梁舒秒回:收到。
林听晚把手机揣回口袋,上了自己那辆车。陈砚秋把纸盒放在后座,坐到副驾驶上。
「先回公司。」林听晚发动车子,「你路上把c0615的三组留样做一份完整的感官评价报告,格式按我们上次定的那个来。」
「已经做了。」陈砚秋拍了拍文件袋,「数据都在这儿,晚上回去整理成表格。」
车子驶出厂门的时候,林听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代工厂的院子。赵培勇站在出货区的阴影里,正在打电话。
她不知道他在给谁打。
但她知道,c0615这批货的问题不只是品控偏差。新供应商、粘度变化、班次间温控断档,这些数据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头,牵着恒瑞植提的涨价函,也牵着那三家空壳公司的影子。
她需要更多的数据,才能把这条线画出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秦知远的消息:听晚,c0615的原料供应商嘉禾源,我查了一下,注册时间是去年十一月。法人叫张晓峰,跟陆启明那边暂时没查到直接关系,但这个人的履历有点意思——他之前在恒瑞植提当过四年的销售经理。
林听晚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
嘉禾源的法人,曾经是恒瑞植提的销售经理。
她把手机递给陈砚秋看。陈砚秋看完没说话,把手机递回来,伸手把后座那个纸盒的盖子又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