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辰时。
杏子林外二十里,一座偏僻的客店内。
阿朱坐在床沿,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她已洗去脸上的易容药物,露出那张清秀苍白的面容。腹部高高隆起,在粗布衣衫下格外显眼。
慕容复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久久不语。
屋内一片死寂。
良久,慕容复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腹间。
“几个月了?”
阿朱低声道:“八个多月了。”
“八个多月。”慕容复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喜怒,“再有月余便要临盆,你却独自跑到这里来?”
阿朱咬着唇,不说话。
慕容复盯着她,目光复杂。
他想起那夜暴雨中,他立在树梢上,望着产房内的语嫣。那时阿朱也在,跪在榻边,握着语嫣的手,泪流满面。
她是为了语嫣。
那这一次呢?
她是为了谁?
“阿朱,”他缓缓开口,“你为何来此?”
阿朱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畏惧,不是顺从,不是往日那种小心翼翼的温婉。
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公子,”她轻声道,“你……信命么?”
慕容复一怔。
“我不信。”阿朱自顾自说下去,“可这几日,我信了。”
她抚着腹部,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若不信命,我怎会在这里?若不信命,我怎会……遇见那个人?”
那个人。
慕容复瞳孔微缩。
他知道阿朱说的是谁。
乔峰。
他想起昨夜月下,乔峰拍着他的肩大笑,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乔峰的兄弟”。
他想起阿朱躲在暗处,望着他们的方向。
他想起她此刻眼中那抹复杂的光。
“阿朱,”他声音微沉,“他是契丹人。”
阿朱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慕容复盯着她,一字一顿:“我也是昨夜才知。全冠清他们密谋要揭发的,就是他的身世。”
阿朱面色骤变,霍然站起。
“公子!你……你要救他!”
那不是问句。
是恳求。
慕容复望着她,望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望着她眼中那抹不顾一切的急切——
他忽然想起那夜密室,她含泪问他:“公子心中,复国与表小姐孰重?”
他答:“皆是棋子。”
那时她眼中,是绝望。
而此刻她眼中,是另一种光。
为了另一个人。
慕容复转过身,望向窗外。
“阿朱,”他声音低沉,“你是我的人。”
阿朱脸色一白。
“你怀着我的孩子。”慕容复没有回头,“却为别的男人求情?”
阿朱咬着唇,指节攥得发白。
“公子,”她声音发颤,“他……他是个好人。”
“好人?”慕容复冷笑,“这世上的好人,还少么?”
阿朱沉默片刻,忽然跪了下来。
慕容复猛然转身,望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望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压在地上,望着她低垂的头——
他心中某处,狠狠一抽。
“阿朱!”
“公子,”阿朱抬起头,眼眶通红,“我知道我不该来,我知道我怀着您的孩子却为别人求情,我知道我没脸见您——”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可他真的是好人。”
“这世上,像他那样的人,太少太少了。”
“您……您也不忍心看他被人害死的,对不对?”
慕容复望着她,望着她眼中的泪光,望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望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那夜月下,乔峰拍着他的肩说“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心守住了。
他的心,守住了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望着阿朱跪在地上的身影,他竟无法像从前那样,冷硬地拒绝。
“起来。”他上前一步,扶起她,“地上凉。”
阿朱怔怔望着他,任他扶起。
慕容复没有看她,只是低声道:
“你先歇着。我去……看看。”
阿朱眼中涌出泪来,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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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夜色如墨。
杏子林中一片寂静,白日里的喧嚣已散去,只剩几处篝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丐帮弟子三三两两围坐在火边,低声交谈。
一道黑影悄然潜入林中,身法轻灵如猫,落地无声。
是慕容复。
他换了一身夜行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白日里他已探明,徐长老今夜抵达杏子林,与全冠清有密会。
地点在林深处一座废弃的草棚内。
他必须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慕容复贴着树干潜行,避过三拨巡夜的弟子,终于摸到那座草棚附近。
棚内透出昏黄的灯光,两个人影相对而坐。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丐帮辈分最高的徐长老。
另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书生——全冠清。
慕容复屏息凝神,运起内力,将棚内的对话一字不漏收入耳中。
“徐长老,”全冠清压低声音,“那封信,您带了吗?”
徐长老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书信,展开在灯下。
“这是当年带头大哥写给汪帮主的亲笔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乔峰乃契丹人萧远山之后,本名萧峰,不可传以帮主之位。”
全冠清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有这封信,明日杏子林大会上,当众宣读,乔峰百口莫辩!”
徐长老却面露犹豫。
“全舵主,此事……是否太过?”他叹道,“乔峰担任帮主八年来,为丐帮立下汗马功劳,从未有过失。咱们这样……”
“徐长老!”全冠清打断他,“他功劳再大,也是契丹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今日不除他,他日丐帮必被他葬送!”
徐长老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也罢。为了丐帮,老夫这张老脸,不要也罢。”
他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全冠清又道:“还有一事。马副帮主之死,咱们可以借机做篇文章。”
徐长老眉头一皱:“你是说……”
“慕容复。”全冠清冷笑,“他正好在杏子林,正好与乔峰走得近。明日咱们揭穿乔峰身世后,便说他们二人早有勾结,马副帮主发现了秘密,才被灭口。”
“这一石二鸟之计,既除了乔峰,又毁了南慕容的名声。日后江湖上,谁还会信慕容氏的话?”
徐长老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全舵主深谋远虑,老夫佩服。”
棚内,两人相视而笑。
棚外,慕容复浑身冰凉。
他早知全冠清不是善类,却没想到,此人竟阴毒至此。
不仅要揭穿乔峰身世,还要顺手栽赃他。
一石二鸟。
好一个一石二鸟。
他悄然退后,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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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杏子林边缘一处僻静的山石后。
慕容复盘膝而坐,面色阴沉如水。
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方才听到的对话——
乔峰是契丹人。
带头大哥的亲笔信。
明日当众揭穿。
还有那封信。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若全冠清所言属实,乔峰的身份一旦揭穿,丐帮帮主之位必失。届时群丐哗然,乔峰何去何从?
更重要的是——
他该怎么办?
若他抢在全冠清之前,将乔峰身世的秘密公之于众,便可借此掌控丐帮,收服一部分不满乔峰的人马。这对他的复国大业,大有裨益。
可那样做的话……
他想起月下那四刀。
想起乔峰拍着他的肩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乔峰的兄弟”。
想起他说“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若他那样做了,他的心,还守得住么?
慕容复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从未如此纠结过。
从前他的选择,从来只有一个标准——值不值得。
值得,便做。
不值得,便不做。
可这一次,他第一次开始想——
这件事,做了之后,他还能面对那个人么?
还能面对他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么?
他想起阿朱跪在地上的身影,想起她眼中的泪光,想起她说“他是个好人”。
好人。
这世上,像他那样的人,太少太少了。
若连这样的人都要被他算计,他慕容复,与全冠清有何区别?
他狠狠一拳砸在身侧的山石上。
“砰!”
山石裂开一道细纹,他的手背渗出血来。
可他浑然不觉。
只是盯着那裂缝,久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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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客店内。
阿朱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望着杏子林的方向,心中七上八下。
公子去了那么久,怎么还不回来?
他会不会出事?
他……会不会救乔峰?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昨夜起,她的心就再也无法平静。
那个人自插四刀的场面,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那个人揽着慕容复的肩大笑的模样,她怎么也忘不掉。
那个人说“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的声音,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
她忽然想,若她不是慕容复的人,若她没有怀着他的孩子——
她会不会有机会,走到那个人面前,说一声“谢谢你”?
可她随即苦笑。
没有如果。
她就是慕容复的人,怀着慕容复的孩子,这辈子,都只能困在那座宅子里。
那个人,是光。
而她,注定只能站在暗处,远远地望着。
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朱猛然回头,只见慕容复推门而入。
他面色苍白,手背上血迹斑斑,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复杂。
阿朱霍然站起:“公子!你受伤了?”
慕容复低头,望了一眼自己的手,摇了摇头。
“不是伤。”
他走到桌边坐下,沉默良久。
阿朱不敢问,只是站在一旁,静静望着他。
终于,慕容复开口了。
“阿朱,”他声音沙哑,“若有一日,我在你和……和那个人之间,只能选一个,你会如何?”
阿朱浑身一震。
她望着慕容复,望着他那双从未如此迷茫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他问的不是她。
是他自己。
他是在问自己——若必须在复国大业和乔峰之间做选择,他该如何?
阿朱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缓缓跪下。
“公子,”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我不知道您会怎么选。我只知道——”
“那个人,是真心待您的。”
“就像您说的,这世上的好人,太少太少了。”
“您……别辜负他。”
慕容复望着她,望着她眼中的泪光,望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他忽然想起,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
怀着他的孩子。
却在这里,为另一个男人求情。
而他,竟无法生气。
因为他也一样。
他也在为那个男人,彻夜难眠。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阿朱,”他沉声道,“明日杏子林大会,你不许去。”
阿朱一怔:“公子——”
“你身怀六甲,不能再冒险。”慕容复打断她,“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他顿了顿,望着她:
“无论我做什么选择,你……都要好好活着。”
阿朱望着他,眼眶发热,重重点头。
慕容复起身,推门而出。
门外,夜风凛冽。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喃喃道:
“乔兄……你教我守住心。”
“可我的心,已经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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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三刻,杏子林外。
慕容复立在林边,望着林中那几点明明灭灭的篝火。
明日日出之后,那封带头大哥的信,就会被当众宣读。
乔峰的身世,将大白于天下。
而他,慕容复,必须在日出之前,做出选择——
是抢在全冠清之前,亲手揭开这个秘密,借此掌控丐帮?
还是……
他想起那月下四刀。
想起那句“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乔峰的兄弟”。
想起那句“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他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夜风吹过,杏花飘落,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
他一动不动,如一座雕像。
远处,林中传来夜鸟的啼鸣,凄厉而悠长。
东方,天际隐隐泛起一线鱼肚白。
天快亮了。
而他,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