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辰时。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房中,阿朱正在给小床上明儿喂奶。婴儿吸得用力,小脸涨得通红。阿朱低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温柔。
门被轻轻推开,慕容复走了进来。
他在床边坐下,望着阿朱,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阿朱,我有件事要你去办。”
阿朱抬头,望着他,心中隐隐不安:
“公子请说。”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袱,放在她手边。
“这是易容药物。我要你扮成契丹妇人,跟在大哥身边。”
阿朱手一颤,怀中的明儿差点滑落。她连忙抱紧,瞪大眼睛望着慕容复:
“公子……您要我……监视萧大哥?”
慕容复点了点头:
“是保护,也是监视。”
阿朱的泪涌出来:
“公子,萧大哥是真心待您的!您不能……”
慕容复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他望着阿朱,目光深邃如潭:
“阿朱,你听我说。”
“大哥的生父萧远山还活着,就在少室山。他一直在暗处看着大哥。若他们父子相认,大哥必会去找玄慈报仇。到那时,整个中原武林都会与他为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我需要知道他的动向,需要知道他的计划。只有这样,我才能在关键时刻帮他,也帮我自己。”
阿朱泪流满面:
“公子,您说的‘帮自己’,是帮您复国吗?”
慕容复沉默。
阿朱握住他的手,颤声道:
“公子,您变了。”
慕容复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阿朱,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了。”
他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
“你放心,我只是让你看着他,不会让你做任何伤害他的事。”
阿朱低下头,望着怀中的明儿,心如刀绞。
她想起萧峰自插四刀的刚烈,想起他背着自己杀出重围的浴血,想起他说“你是个好姑娘”时的温柔。
她也想起慕容复,想起他这些年来的挣扎,想起他抱着明儿时的喜悦,想起他说“谢谢你”时的真诚。
一边是夫君,一边是……心底的那个人。
她该如何选择?
慕容复望着她,轻声道:
“阿朱,你若不愿,我不勉强。”
阿朱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良久,她点了点头。
“我去。”
慕容复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却很快隐去。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阿朱,谢谢你。”
阿朱伏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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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阿朱坐在铜镜前,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涂抹易容药物。
镜中那张清秀的脸,渐渐变得蜡黄粗糙,颧骨高高突起,眉眼间多了几分沧桑。她又换上一身粗布衣衫,将头发梳成契丹妇人的样式。
再抬头时,镜中已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阿朱望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涌起说不清的苦涩。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阿朱,而是一个叫“乌苏”的契丹妇人。
慕容复走到她身后,望着镜中的她,轻声道:
“很好。大哥不会认出你的。”
阿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哨,递给她:
“若有事,吹响此哨,我会立刻赶到。”
阿朱接过,贴身藏好。
慕容复又叮嘱道:
“大哥要去少室山附近打听他生父的消息。你就在那一带等着,扮成难民,找机会接近他。记住,不要说太多,不要露破绽。”
阿朱一一记下。
她站起身,走到小床边,低头望着熟睡的明儿。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襁褓上。
她俯身,轻轻吻了吻儿子的额头。
“明儿,等娘回来。”
慕容复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我会照顾好他。”
阿朱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身后,房门轻轻关上。
慕容复独自站在房中,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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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少室山下的官道上,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正踽踽独行。
萧峰。
他从客栈出来,想独自上山再查访一番。这些日子,他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看着他,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前方不远处的路边,一个妇人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只破碗,像是在乞讨。她穿着粗布衣衫,头发散乱,面容蜡黄憔悴,一看就是逃难的难民。
萧峰路过时,那妇人抬起头,与他对视一眼。
那一眼,让萧峰微微一怔。
那双眼睛……好熟悉。
可他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妇人很快低下头,继续盯着面前的破碗。
萧峰摇了摇头,继续前行。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那妇人仍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萧峰皱了皱眉,转身走回她身边,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放进碗里。
妇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低下头,用生硬的汉话道:
“多谢……大爷……”
萧峰摆了摆手,大步离去。
他没有看见,那妇人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涌出泪来。
阿朱。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成功了。
她接近了他。
可这一刻,她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酸楚。
她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喃喃道:
“萧大哥……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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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天色骤变,大雨倾盆而下。
阿朱躲进路边一座破庙,浑身已被淋湿。她抱着双臂,瑟瑟发抖。
庙门忽然被推开,一个魁梧的身影冲了进来。
萧峰。
他也被雨困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萧峰微微一怔:
“是你?”
阿朱低下头,没有说话。
萧峰走到她身边,脱下外衣,拧干雨水。他望着阿朱瑟瑟发抖的样子,从怀中取出一块干粮,递给她:
“吃点东西。”
阿朱接过,低声道:
“谢谢……大爷……”
萧峰在庙中找了些干柴,生起火来。火光跳跃,驱散了寒意。
他坐在火边,望着外面的雨幕,忽然开口:
“你是哪里人?怎么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
阿朱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按慕容复教的话,低声道:
“我……我是契丹人。丈夫死了,逃难到此。”
萧峰目光一凝:
“契丹人?”
阿朱点了点头。
萧峰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叫什么名字?”
阿朱低声道:
“乌苏。”
萧峰喃喃道:
“乌苏……契丹名字……”
他望着阿朱,目光复杂。
阿朱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萧峰忽然问:
“你可知道,契丹人中,有没有一个叫萧远山的?”
阿朱手一抖,干粮差点掉落。
她强压住心中的惊骇,摇了摇头:
“不……不知道……”
萧峰叹了口气,没有追问。
雨还在下,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两人就这样坐着,各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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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雨渐渐停了。
萧峰站起身,对阿朱道:
“雨停了,你往哪儿去?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阿朱摇了摇头:
“不……不用了……我……我自己走……”
萧峰点了点头,大步走出破庙。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望着阿朱:
“乌苏姑娘,你……很像一个人。”
阿朱心中一紧:
“像……谁?”
萧峰摇了摇头:
“说不清。只是那双眼睛……”
他顿了顿,转身离去。
阿朱望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她忽然想起,在杏子林外,她躲在树后,望着他与慕容复对饮,也是这样泪流满面。
那时她还能躲在暗处,默默望着他。
如今,她就在他面前,却要装作陌生人。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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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少室山后山。
萧远山蹲在一棵大树上,望着山脚下那间破庙,目光冰冷。
他看见了。
看见那个“契丹妇人”与萧峰在庙中独处。
也看见了那妇人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一个难民该有的。
萧远山眯起眼。
这个女人,有问题。
他悄然滑下树梢,向破庙方向潜去。
庙中,阿朱正独自坐着,望着那堆渐渐熄灭的火堆发呆。
忽然,一阵冷风袭来。
她猛然抬头,只见一个魁梧的黑影站在庙门口,目光如炬。
萧远山。
阿朱心中大骇,下意识后退一步。
萧远山盯着她,一字一顿:
“你是谁?为何接近我儿子?”
阿朱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她知道,这个人就是萧远山。
萧峰的生父。
也是……慕容复要她监视的人。
她张了张口,想解释,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远山缓缓走近,每一步都带着凛冽的杀气:
“说!是谁派你来的?”
阿朱退到墙角,无路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远山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阿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冷汗湿透了衣衫。
她不知道,自己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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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客栈中。
慕容复正守在明儿床边,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
他心中一紧,推开窗户。
一只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竹筒。
他取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是阿朱的笔迹:
“萧远山已发现我,险遭不测。萧大哥对我似有疑心。公子,我该怎么办?”
慕容复攥紧纸条,指节发白。
萧远山……
他终于动手了。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有了决断。
他走到桌边,提笔写了几行字,塞入竹筒,放飞信鸽。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继续潜伏,随机应变。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
他望着信鸽消失在夜色中,喃喃道:
“阿朱……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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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客栈外那棵老槐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手中握着炭笔和帛书。
今夜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阿朱的潜伏,萧峰的偶遇,萧远山的逼问,慕容复的密信……
密探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慕容复派其妻阿朱易容潜伏于萧峰身边,名为保护,实为监视。阿朱已引起萧远山怀疑,处境危险。萧峰似有所觉,但尚未识破。此女内心挣扎,可资利用。”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喃喃道:
“慕容复……你连自己妻子都能利用……真狠……”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阿朱,正独自面对那无尽的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只知道,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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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阿朱蜷缩在破庙角落,一夜未眠。
萧远山没有再出现,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她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疲惫。
她想起萧峰,想起他那双坦荡的眼睛,想起他递给自己干粮时温暖的手。
她想起慕容复,想起他抱着明儿时的喜悦,想起他说“谢谢你”时的真诚。
她想起明儿,那个小小的婴儿,还在等着她回去。
阿朱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她喃喃道:
“萧大哥……公子……明儿……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只有晨光,渐渐照亮了破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