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午时。
星宿海总坛已化作一片废墟,焦黑的断壁残垣间,青烟袅袅。萧远山临走前放的那把火,烧了整整两天两夜,将这座魔窟化为灰烬。
废墟深处,一堆瓦砾忽然动了动。
一只枯瘦的手从瓦砾中伸出,扒开碎石,露出一个蓬头垢面的身影。
丁春秋。
他没有死。
那日慕容复吸尽他的内力后,他瘫软在地,眼睁睁看着萧远山点火。可就在火焰吞噬总坛的前一刻,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滚进了高台下的暗沟。
那条暗沟,是他多年前为自己准备的逃生密道。
此刻,他从瓦砾中爬出,浑身焦黑,衣衫破烂,可那双眼睛,依然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慕容复……萧峰……萧远山……”
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如夜枭。
“你们以为……赢了吗?”
他忽然仰天大笑!
那笑声疯狂刺耳,在废墟上空回荡:
“哈哈哈哈!慕容小子!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走了几步,又跌倒在地。可他仍在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吸了我的内力……可你身上……早就中了我下的三笑逍遥散!哈哈哈哈!”
“三个月!三个月后,你必死无疑!”
“老夫死了,你也活不了!”
他趴在地上,喘息着,狂笑着,声音渐渐微弱。
可那笑容,依然凝固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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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三,申时。
西行路上,烈日当空。
萧峰和慕容复牵着马,缓缓前行。他们已走了五日,离星宿海越来越远,离西夏越来越近。
慕容复忽然打了个寒颤。
萧峰回头,关切地问:
“二弟,怎么了?”
慕容复摇了摇头:
“没事。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冷。”
萧峰眉头一皱,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没发烧。是不是毒发了?”
慕容复沉默片刻,轻声道:
“也许吧。”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心。掌心那枚玉佩,正泛着极淡极淡的光芒,明明灭灭,像是某种预兆。
萧峰也看见了那光芒,沉声道:
“这玉佩……又在发光?”
慕容复点了点头:
“每次发光,都预示着什么事。”
他想起第一次发光,是在去杏子林的夜航船上,指向西北。
第二次发光,是在北上舟中,指向少室山。
如今,它又在发光。
指向……西夏。
慕容复握紧玉佩,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他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星宿海废墟中,有一个人正在狂笑着,诅咒他三个月后必死。
他也不知道,那个人的狂笑,即将传到他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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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两人在一处小镇落脚。
客栈简陋,只有几间客房。他们要了两间相邻的房间,简单吃过晚饭,各自歇下。
夜深人静,慕容复辗转难眠。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色,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萧远山的话:
“你活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
他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就会毒发身亡。
他想起阿朱,想起语嫣,想起明儿,想起燕子坞那两个从未谋面的孩子——
他还没给他们取名字。
他还没看着他们长大。
他还没……好好活过。
慕容复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
那笑声疯狂刺耳,在夜空中回荡,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慕容复猛然坐起,浑身汗毛倒竖!
那笑声……是丁春秋的!
“慕容小子……你以为你赢了吗……哈哈哈哈……”
声音缥缈,若有若无,像是幻觉,又像是真的。
慕容复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房门被猛然推开,萧峰冲了进来:
“二弟!你听见了吗?”
慕容复点了点头,声音发颤:
“是丁春秋……他没死……”
萧峰面色一沉,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窗外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那笑声,也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峰回头,望着慕容复:
“也许是幻觉。你太累了。”
慕容复摇了摇头:
“不是幻觉。我真的听见了。”
他捂着心口,那里正剧烈跳动着。
他忽然想起丁春秋临别前的话:
“你身上……早已有我下的三笑逍遥散……”
若他没死,那三个月后……
慕容复不敢想下去。
萧峰走到他身边,按住他的肩:
“二弟,别多想。无论那老贼是死是活,咱们都要去西夏。找到李秋水,你就有救了。”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点了点头:
“好。”
萧峰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二弟,今晚我陪你睡。”
慕容复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释然。
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和衣而卧。
窗外,月色如水。
那诡异的笑声,再也没有出现。
可慕容复知道,那不是幻觉。
丁春秋,一定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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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外的老槐树上,阿朱蹲在树梢,瑟瑟发抖。
她也听见了那笑声。
那疯狂刺耳的笑声,让她浑身发冷。
她不怕丁春秋。
她怕的是那笑声中的诅咒——
“三个月后,你必死无疑!”
阿朱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想起明儿,那个小小的婴儿,还在等她回去。
她想起慕容复,那个抱着明儿时的温柔男人。
她想起萧峰,那个递给自己干粮的温暖汉子。
她舍不得他们。
她不能让他们死。
阿朱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那是她早就写好的:
“公子无恙,妾身回燕子坞复命。”
她本想离开。
本想回到明儿身边。
可此刻,她改变了主意。
她要将这张纸条,撕碎。
她要将这个决定,永远埋在心底。
她要跟着他们。
无论前路多凶险,无论自己会遭遇什么。
她都要跟着。
直到……最后一刻。
阿朱将纸条撕成碎片,洒在夜风中。
她望着客栈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喃喃道:
“公子……萧大哥……你们一定要活着……”
泪水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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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小镇外的一棵大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手中握着炭笔和帛书。
今夜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丁春秋的狂笑,慕容复的恐惧,萧峰的守护,还有那个契丹妇人的眼泪。
密探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丁春秋未死,于星宿海废墟中狂笑,诅咒慕容复三月后毒发身亡。慕容复已听见,恐难安眠。萧峰寸步不离守护,兄弟情深。另,阿朱撕碎留书,决意继续跟随,内心撕裂加剧。此三人关系微妙,可资利用。”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客栈的方向,喃喃道:
“慕容复……你只有三个月了……”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死亡的倒计时,已经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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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睁开眼,发现萧峰已经醒了,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
“大哥,你一晚没睡?”
萧峰回头,笑了笑:
“睡了会儿。不碍事。”
慕容复起身,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久久无言。
良久,慕容复忽然开口:
“大哥,若我真的只剩三个月,你……会怎么做?”
萧峰转头望他,目光坦荡如砥:
“我会陪你去西夏,找到李秋水,求她救你。”
慕容复一怔:
“若找不到呢?”
萧峰沉默片刻,一字一顿:
“那我就陪你,走完这三个月。”
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
他忽然抱住萧峰,放声大哭。
萧峰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二弟,别怕。有我在。”
慕容复拼命点头,泪流满面。
窗外,朝阳升起,驱散了夜的寒意。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即将踏上新的征程。
无论前路多险,无论生死几何。
他们都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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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三,卯时三刻。
慕容复和萧峰离开小镇,继续向西而行。
身后,阿朱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前方,西夏的方向,隐隐可见。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望着那道血痕,喃喃道:
“语嫣……等我……”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他知道,他要去。
为了活着,为了家人,为了兄弟。
哪怕只剩三个月。
他也要走完这条路。
远处,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那是西夏的方向。
也是命运的方向。
死亡的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