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晒化,空气里弥漫着被烤焦的尘土味和不知名花木的闷香。
黑色奔驰S级轿车稳稳停在半山别墅那扇雕花的铸铁大门前。
这里是陈泰的“养生所”,也是京海地下世界的另一座皇宫。
顾砚推开车门,热浪瞬间扑面而来,让他那身剪裁昂贵的高定西装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他眯起眼,看着那个站在门口一脸为难的管家,以及不远处正撑着遮阳伞、神色复杂的陈书婷。
“泰叔刚睡下。”陈书婷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那股惯用的强势在提到“泰叔”二字时收敛了不少,“老人家觉浅,这会儿谁也不见。顾砚,你太急了,刚拿了奖就来逼宫,这不合规矩。”
“规矩?”顾砚轻笑一声,摘下金丝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鹿皮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大嫂,规矩是人定的。现在京海的风向变了,泰叔要是还睡得着,那才是真的没规矩。”
陈书婷眉头紧锁,刚想再说些什么,顾砚却已经抬手制止了她。
“老高。”顾砚没回头,只是对着身后那个有些局促的男人打了个响指,“把咱们带来的礼物拿出来。”
高启强愣了一下,连忙从后备箱里拎出一套……进口园艺剪刀和除草机。
陈书婷的表情裂开了一瞬。
“既然泰叔在午睡,做晚辈的不能干等着。”顾砚重新戴上眼镜,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这院子里的罗汉松我看有些杂乱了,高总虽然是城市英雄,但也是穷苦出身,手艺还在。咱们帮泰叔修修枝,尽尽孝心。”
说完,他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了直播软件。
五分钟后,烈日当头。
高启强脱掉了几万块的西装外套,卷起白衬衫的袖子,汗水顺着他刚做过发型的鬓角往下淌,但他手里的剪刀却舞得飞快,每一刀都精准地修剪着灌木的枯枝。
顾砚举着手机云台,镜头稳稳地怼在高启强的脸上。
“家人们好,这里是京海第一深情……哦不,是京海城市英雄高启强的日常。”顾砚的声音温和磁性,带着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切感,“刚领完奖,高总第一时间就来看望家里的长辈。不巧长辈在休息,高总说闲着也是闲着,帮忙打理一下院子。这就是不忘初心啊,谁能想到感动全城的英雄,私下里这么接地气?”
屏幕左下角的弹幕瞬间炸了。
【泪目了!这就是格局!】
【这大太阳底下的,高总那衬衫都湿透了,看着心疼。】
【这是哪家豪宅啊?
这长辈谁啊?
架子这么大,让英雄在外面暴晒?】
【人肉他!什么长辈这么不懂事!】
看着直播间在线人数瞬间突破五万,且还在呈指数级增长,顾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就是互联网时代的“道德绑架”,简单,粗暴,但有效。
不到三分钟,别墅沉重的大门“轰”地一声开了。
管家满头大汗地跑出来,脸色比中了暑还难看:“哎哟我的祖宗们!快别剪了!泰叔醒了!请二位进去喝茶!快进屋!”
再不让进,这别墅的地址就要被热心网友扒出来当“反面教材”景点了。
顾砚关掉直播,顺手给高启强递了一张纸巾:“擦擦汗,别把泰叔的地板弄脏了。”
高启强接过纸巾,虽然热得满脸通红,但看着顾砚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这就是降维打击,以前他只知道送鱼送电视,顾砚送的是“流量炸弹”。
走进别墅,冷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阴冷。
陈泰穿着一身白色的唐装,坐在花梨木的茶台后,手里盘着两颗核桃,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顾砚和高启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顾砚身上。
“现在的年轻人,火气真大。”陈泰的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连个午觉都不让人睡踏实。”
“泰叔,时间就是金钱。”顾砚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客座坐下,将一份厚厚的文件“啪”地一声甩在茶台上,“外面日头毒,我是怕您这棵大树底下的阴凉地,以后不够分了。”
陈泰动作一顿,瞥了一眼文件封面——《建工集团品牌重塑与新媒体矩阵搭建计划书》。
“你要建工的宣发权?”陈泰笑了,那是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的笑,“顾老板,mcN我不懂,但建工的楼,是用钢筋水泥堆出来的,不是靠你在网上吆喝两声就能盖好的。”
“现在的楼,是用信心盖的。”顾砚身体前倾,直视陈泰,“莽村的项目停工三个月了,银行的贷款下不来,因为外界传闻建工资金链断裂。只要我接手,三天内,我能让建工的股价涨停,银行的行长会求着您贷款。”
“狂妄。”
一声冷冽的女声从旋转楼梯上传来。
高跟鞋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程程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裙,手里抱着文件夹,脸上挂着那种海归精英特有的傲慢与疏离。
她走到茶台前,看都没看高启强一眼,直接将一份英文报表递给陈泰。
“干爹,这是我做的风险评估。”程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转头看向顾砚,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垃圾,“顾总的计划书我看过副本了。典型的庞氏逻辑,用虚高的流梁掩盖实体空心化。他的财务模型里,把未来的预期收益算作了现有资产,这是在做假账。”
程程语速极快,每一个词都带着专业术语的尖刺:“按照他的方案,建工集团的负债率会飙升到200%,一旦舆论反噬,比如刚才那种直播作秀被戳穿,建工这艘船会直接沉底。我们做的是实业,不是网红泡沫。”
陈泰听得很受用,微微点头,看向顾砚的眼神多了一分戏谑:“顾老板,听到了?程程是商学院的高材生,她说你的东西是泡沫。”
空气仿佛凝固了。
高启强有些紧张地看向顾砚,手心又开始冒汗。
这种高端局的专业互喷,他完全插不上嘴。
顾砚却丝毫不慌。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视网膜上的系统界面再次亮起。
“系统,扫描目标:程程手中的文件夹。重点检索:供应商资质。”
【叮!消耗逆转值:300点。】
【扫描完成。发现高风险漏洞。】
【文件第12页,原材料供应商“宏发建材”,法人代表:李二牛。
关联背景:已被工商局列入经营异常名录,实际控制人为沙海集团(黑产洗钱白手套)。
上周供应的一批螺纹钢,质检报告造假,存在严重安全隐患。】
原来所谓的“实业精英”,也不过是这大染缸里的一条浑水鱼。
顾砚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玩味。
他没有理会程程的挑衅,而是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陈书婷。
“大嫂。”顾砚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闲聊,“听说您最近在负责西山那个养老院的项目验收?”
陈书婷一愣,点了点头:“怎么?”
顾砚身子微微前倾,用只有陈书婷能听到的音量,报出了一串看似毫无关联的信息:“去查查‘宏发建材’这周进场的那批钢材。还有,问问程总,为什么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是在一家废品收购站里?”
陈书婷的脸色瞬间变了。
作为泰叔的干女儿,她比谁都清楚,工程质量是建工集团的红线,更是泰叔最忌讳的死穴。
如果程程引进的供应商是洗钱的空壳,还用了劣质钢材,那就不只是商业分歧,而是要把整个集团往火坑里推。
陈书婷猛地抬头看向程程,眼中的审视瞬间变成了锋利的刀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拿过茶台上的那份英文报表,翻到第12页,看了一眼,然后“啪”地一声合上,转手推到了顾砚的计划书上面。
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陈泰人老成精,一眼就看出了这两个女人之间的气场变化。
他手里的核桃停住了,眯起眼看着程程:“怎么回事?”
程程被陈书婷那个眼神看得心里发毛,那种精英的自信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干爹,这……”
“既然程总觉得我的方案是泡沫,”顾砚适时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苍白的程程,“那不如这样,后续的董事会审计,由我这个‘外人’来做个第三方监督?毕竟,泡沫虽然虚,但至少不会让楼塌了砸死人,您说对吧,程总?”
程程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掐进了文件夹的封皮里。
她千算万算,没想到这个搞直播的竟然连这么隐秘的供应链底细都能挖出来。
“好了。”陈泰突然开口,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深深看了一眼顾砚,又看了看满头冷汗的程程,“下周一开董事会。顾砚,你列席。至于宣发权……”
他顿了顿,将顾砚的那份计划书往中间挪了挪。
“看你本事。”
顾砚微微欠身,优雅得像个绅士:“多谢泰叔。那我们就不打扰您午休了。”
走出别墅大门,高启强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背后的衬衫凉飕飕的。
“顾总,刚才那是……”
“一点小把戏。”顾砚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别墅二楼那扇紧闭的落地窗,仿佛能看到程程正站在窗帘后死死盯着自己。
“别高兴得太早,老高。”顾砚坐进车里,眼神逐渐冷了下来,“程程这种人,傲气是刻在骨子里的。今天这一巴掌没打死她,下周一的董事会,她绝对会换个更狠的玩法。听说……她是专门研究企业并购和股权架构的?”
顾砚轻笑一声,眸底闪烁着狩猎的光芒。
“那就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资本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