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贾府,正是戌时初刻,天色已全然暗透,各处廊下渐次点起灯火。
墨兰同晴雯坐在黛玉房门外的小杌子上,听见脚步声忙起身,见是林琰回来,急迎上前打起帘子。
林琰迈进屋,只觉室内暖香氤氲,一片静谧,却不见黛玉身影。
他先走至书案边,就着灯火,将袖中一封才收到的、来自京城孟星魁的密报就着烛火烧了,纸灰簌簌落入铜盆。
信中只简略写着“京中渠道已通,诸事妥帖”,并附了一句看似无关的市井传言——“东城某勋贵夜饮醉归,于暗巷遇匪,受惊卧病”。
林琰嘴角几不可见地一动,这既印证了传递之隐秘迅疾,也意味着他离京前的某一着安排已然见效。
他转向里间,轻轻挑起帘子。只见黛玉面朝里侧卧在榻上,俨然已是睡着的模样,唯见锦被边缘,几缕青丝散在枕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林琰静立片时,方将帘子放下,回头低声问正收拾熏笼的雪雁:“姑娘可是睡下了?”
雪雁抿嘴一笑,朝里间望了一眼,也悄声道:“哪儿能呢,方才还与我们说话儿,听见外头脚步响,这才转身躺下的。”
林琰在帘外住了脚,问道:“这却是为何?莫非我今儿出门,有谁惹了妹妹不痛快?”
一旁晴雯心直口快,接话道:“我的好大爷,您早上出去时,姑娘不是特意说了等您回来一同用晚饭么?
您不回也罢了,连打发个人回来传句话也没有。姑娘等到这早晚,自己不肯先吃,我们劝了也不听。”
她说着,到底碍着身份,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拿眼瞅着林琰。
林琰抬手拍了拍额,满面歉然。他再次打起帘子进去,在黛玉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妹妹可是真睡着了?”他轻声问道。榻上人儿纹丝不动,连气息都收得轻细匀停。
林琰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缎小匣,放在榻边小几上,温言道:“好妹妹,今日实在对不住。
原该早回来的,午后路过珍艺轩,见着一支簪子的初样,心里觉着万分配你,便忍不住进去细看。
那簪子立意是好的,取的是‘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意境,只是匠气重了些。
我惦记你素日爱荷的清雅,便与老师傅商量了半日,这荷叶的卷舒如何更自然,这‘宿雨’明珠该如何点缀方不显板滞……一不留神,就耗到了傍晚。”
他略顿一顿,见黛玉仍无动静,又接着道:“也是不巧,早间遇见二舅,定要拉我过去。
说日后少不得常与王叔父走动,合该多请教些,这才耽搁了。
是我疏忽,忘了先遣人回来说一声,让妹妹空等、挂心,都是我的不是。”
话音落下片刻,黛玉方缓缓转过身来。灯下,她眼圈微微有些红,却不是哭过,倒似强撑精神留下的倦意。
她视线先落在那个锦匣上,抿唇不语,旋即看向林琰,细细端详了一回,才低声道:“下回不可这样了。
我等等倒不值什么,只是你自己在外,也当心些才是。今日……可还顺当?”
林琰知她心细,必是觉出自己身上淡淡的尘灰气息与眼底一抹未散的清冷,那是方才处置密报、回想某些事时留下的痕迹。
他神色放得更软,打开匣子,取出那支发簪。
烛光映照下,羊脂白玉的簪身温润凝腻,顶端银丝盘绕的荷叶精巧灵动,托着一颗明珠,宛如将坠未坠的晨露,旁侧两点翠色恰似新荷初萌的生意。
“我瞧这簪子,便觉着像是妹妹。”林琰将簪子递过去,“清极,静极,又有自家的风骨。
今日迟归,多半为着它。妹妹若还恼我,只当是这簪子误了我罢。”
黛玉接过簪子,指尖拂过微凉的玉身与细致的银叶,那点子愠意早被这番用心拂去了七八分。
她垂眸,声音细细的:“谁恼你了……只是下回万不可如此。便是有事,也该叫人捎个信回来。你也……别太劳神了。”
她隐约觉着兄长似有隐情,但见他无意多说,便也不再深问。
“一定,一定。”林琰忙应下,又趁势道,“快起来用些东西罢,我听说你至今未进晚饭,这怎么使得。”
说着便唤雪雁她们去小厨房传几样清淡精致的小菜来。二人移步外间,略用了些粥菜。
席间,林琰见黛玉颜色已和,方斟酌着开口:“另有一事,要说与妹妹知道。明日我怕还得出去一趟,只怕……又要晚归。”
黛玉放下银匙,抬眼看他:“又为着什么事?”
“是金陵薛家姨母那边的事。”林琰神色微正,“薛大哥在金陵,倚仗财势,闹出了人命官司,目下正在应天府审理。
虽是远亲,但我们在舅家做客,舅母的外甥出了事,我既得了消息,少不得去打探打探虚实,看看有无可周全处。”
黛玉听了,眉尖微蹙,透出忧色:“这等官司最是缠人,哥哥去打探便好,千万仔细,别卷得太深。”
“我明白。”林琰颔首,“我自有分寸。只是需些时日奔走。妹妹在家,好生保养,别再饿着等我了。”
黛玉轻轻点头,将那支荷簪紧紧握在手中,凉意渗入掌心,让她心神稍定。
戌时的梆子声隐隐从远处传来,夜色更浓了。窗外,唯闻风过竹梢的沙沙细响,更显得屋内一灯如豆。
暖意融融之中,又萦绕着对明日未卜之事的一缕淡淡牵念。是夜,林琰回到自己房中,并未就寝。他铺纸援笔,写了两封密信。
一封发与京城的孟星魁,吩咐甚简:首次递信已验,渠道无阻。可依“乙三”预备方略行事,目标贾赦,略施薄惩,务必隐秘,不露痕迹。
另一封则是给即将在金陵接应的岑远,告知行程,并令其预备接收京中传来的消息。
在动身前往金陵的前几日,林琰已透过孟星魁早年布下的暗线,查明当初同黛玉初入荣国府时,被安排走西角门、受了轻慢的原委。
原来贾母毕竟年高,吩咐下去后细处难免顾不全;大房的贾赦同林如海素不厚密,对此事也不上心,那日正忙于同新纳的姬妾取乐,只随口敷衍;贾政虽与林如海交好,却恰逢斋戒不在府中。
几般缘由凑在一处,致使府中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刁仆暗自揣度,故意将兄妹二人引至西角门进入。
此事虽看似细琐,却令林琰深识贾府家风之弊,亦看透世情冷暖之实。这口气,他一直记着。
就在林琰离京后不久的一个夜晚,贾赦在外头吃花酒,醉醺醺地被小厮搀着回府。
行至离宁荣街不远的僻静巷口,忽从暗处窜出几条黑影,麻袋当头罩下,将贾赦及其心腹小厮王善保等人尽数套住。
贾赦正要呼喝,便被一记闷拳打在肚腹,疼得蜷缩起来,接着便是一阵闷钝的拳脚,专拣肉厚处捶打,却避开了要害。
那几人手脚利落,一声不吭,只听得拳脚着肉的噗噗声与贾赦等人被堵在麻袋里的闷哼哀嚎。
混乱中,有人飞快地摸走了贾赦腰间沉甸甸的荷包与手上的玉扳指。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几人便迅疾没入夜色,巷中只余满地狼藉与呻吟。
待巡夜家仆闻声赶来,割开麻袋,只见贾赦鼻青脸肿,发冠歪斜,锦袍沾满尘土与污渍。
正捂着腮帮子“哎哟、哎哟”地叫唤,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天杀的……混账东西……可知道爷是谁……”
可眼神惊惶四顾,声音虚张声势却带着颤。王善保等人更是滚在地上,呻吟不止。
众人慌忙将贾赦搀起,他嘴里兀自硬气:“查!给爷查!掘地三尺也要把……哎哟……”
一动便牵动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忽地想起什么,慌忙去摸腰间和手指,随即脸色一白,声音都变了调:“我……我的银子!扳指!”
那荷包里是他今日刚从外头收的一笔利钱,分量不轻。
他顿时又急又怕,额上冷汗涔涔,骂声渐低,只余下含混的喃喃:“亡命之徒……拿、拿了便好……”再不敢提“深究”二字。
回府后,贾赦惊怒交加,更恐贾母知晓他酗酒露财、遭抢失颜,遂对外称“急症”,一连数日闭门不出。
心腹查访毫无线索,他每忆起黑暗中无声的拳脚、腰间蓦然一轻的触感,便觉肋下隐痛,只在屋内摔打杯盏、低咒几句,声气却一日弱过一日。
次日,林琰便带着妥当人手,启程前往金陵。一路无话,二十余日便已抵达。
他并未径直去薛家,而是先透过王家的干系,大略摸清了案情关节,这才登门拜望。
就在同薛姨妈会面后不久,岑远便将来自京城孟星魁的密报,透过隐秘路子递到了林琰手中。
密报简洁:“乙三事毕,目标受惊卧病,查访无果,怒甚。”
林琰展笺看完,随手就灯焰上点了,看着它化为纸灰,嘴角微扬,掠过一丝清浅的冷笑。这笑意一闪即逝,他旋即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神情。
薛姨妈强撑着病体在花厅接待林琰,手边一封信函已被无意识地揉捏了半晌,边角微蜷。
信是兄长王子腾从京中寄来的,字字急切,要她速了结薛蟠的人命官司,举家迁往京城。
她两夜未合眼,眼下乌青深重,见了林琰,未语泪先流。
“琰哥儿一路辛苦。”她声音沙哑,“你母亲去得早,见你这般出息,她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说罢又拭泪,“只恨我家那个孽障,惹下这等塌天大祸!”
林琰躬身施礼,月白衣袍纹丝不动:“姨母且宽心。侄儿从王叔父处听得薛家大哥之事,特来金陵,瞧瞧能否略尽绵薄。不知案情究竟如何?”
薛姨妈如握救命稻草,将冯渊“重伤三日而亡”的难处细细说了,末了长叹:“先前不知使了多少银子打点,总无了局。我儿怕是……怕过不了这关了。”
林琰沉吟片刻。花厅内静得可闻铜漏滴答,他目光微抬,瞥见屏风后一抹淡雅裙角悄然隐去——是薛宝钗在屏后关切。
“姨母容禀。”他声音清越沉着,“此案关键,在于冯渊是否当场毙命。然律中亦有‘保辜’之制,若斗殴后逾限身死,则情罪稍轻。其间轻重,不啻天渊。”
薛姨妈眼中骤然亮起希冀:“可冯渊分明是……”
“此案过去近一载,时日已久。”林琰目光沉静,“若伤情记载、身死日期偶有含糊,‘保辜’起算之日,关乎人命大案,便是知府也须仔细核对才是。”
此言一出,薛姨妈霍然起身,在厅中急促踱了几回,忽地转身:“是了!如此便有转圜!”她急唤管家薛福,命他携重礼往衙门打点。
林琰此时起身:“巧得很,侄儿同冯家也有一桩旧债未清,正要去府衙递状。便同管家走一遭罢。”
出了薛府,薛福压低声音:“表少爷要找的,可是府衙那位‘李门子’?”
“你认得?”
“打过几回交道。”薛福叹道,“此人原是葫芦庙沙弥,还俗后在府衙当门子已十年,最熟文书案牍。只是……”他犹豫道,“此人精明,不见真佛不烧香。”
林琰从袖中取出锦囊,内中二十枚梅花银锞子叮当作响。薛福神色一肃:“表少爷稍候,容老奴先去探路。”
那门子,是个精瘦中年人,眼神活络。见薛福叩门,正要寒暄,忽见其后月白身影,薛福已侧身道:“李爷,荣国府政老爷的外甥,林解元到访。”
门子神色一整,忙拱手开门:“原来是林解元,失敬。请进。”
小院简朴,门子亲斟茶水:“早闻林解元大名。贾府尊常提起,说昔年在扬州教过一位天资卓绝的学生,想必就是解元公了。”
林琰接过茶盏:“老师谬赞。今日叨扰,实为私事一桩。”他取出借据摊开,将冯渊欠债之事细说一遍。
门子仔细看了借据,沉吟道:“冯家如今这般光景,怕是无钱偿债。林解元这借据……恐要落空。”
“冯家余产已尽,只剩个买来的丫头。冯家若胜诉,定要她守节做姑子;薛家若赢,也是为婢为妾的命。”李贵叹道,“左右都是火坑。”
林琰默然片刻:“若冯家得了薛家烧埋银,可有力偿债否?”
李贵一怔:“公子是说……”
“若冯家有钱,却不愿偿债,我可否索要别物抵偿?”林琰缓缓道,“以奴婢抵债,可使得?”
门子眼睛一亮:“使得!只要冯家情愿,官府判了,便可交割!”他忽压低声音,“只是那丫头……来历有些特别。”
“哦?”
“她是姑苏甄士隐老爷的独女,英莲。”门子道,“当年贾府尊进京赶考,曾受甄老爷资助。论起来,是府尊恩人之后。”
林琰露出讶色:“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门子道,“小的亲眼见过那孩子。眉心一颗胭脂痣,胎里带来的,错不了。
只是甄老爷家运多舛,女儿被拐后不出一年,先是葫芦庙大火殃及家宅,后是田庄歉收,老爷便投了岳家封肃。
那封肃坑骗女婿财物,时常言语挤兑。甄老爷贫病交加,看破世情,竟随一跛足道人出家去了。夫人封氏,如今在娘家度日艰难。”
林琰沉默片时,方道:“既是老师恩人之女,那更不该沦落风尘。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薛福会意,推过锦囊。门子接过掂了掂,道:“明日堂上,小的会适时提醒府尊——冯渊尚有债务未清。至于如何判……全看府尊的意思了。”
林琰起身:“有劳。”
临别时,李贵忽道:“林解元,小的多嘴一句——您要那丫头,真是为了抵债?”
林琰不答,只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院门外,薛福低声道:“表少爷,大少爷的事,老奴已另行同李门子说了。他说尸格文书之事,他会办妥。”
“未提与我相干罢?”
“老奴明白。只说您是荣国府外甥,为冯渊债务而来。”
三日后,三通鼓罢,应天府衙升堂。众多百姓在外围观,林琰则作为原告候在一旁,等着冯渊的案子判完,再理自己的借贷纠纷。
他抬眼望去,正堂匾额“明镜高悬”四字金漆已有些斑驳。衙役分列两侧,水火棍顿地声整齐划一。
惊堂木响。“带苦主及相关人证!”
冯家老仆先被带上,伏地大哭。泣诉声在空旷堂中回荡,将薛蟠纵奴行凶、冯渊呕血数日后身亡的经过又说了一遍。
接着是薛家众仆,个个瑟缩,口径却一致:推搡失手,绝非故意,更不知何以致死。
林琰静立一旁。贾雨村端坐案后,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轻叩卷宗。
立于其侧的李门子垂手低眉,却在他目光扫过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堂审陷入胶着。冯家老仆哭诉再三,他得门子暗示却不再坚称“三日毙命”,只反复念叨“伤重不治”。
薛家奴仆顺势辩称:“许是延医治不当,调理有误,实非斗殴即死……”
贾雨村正要发签,只见案边立的一个门子使眼色不令他发签,贾雨村甚为奇怪,只得住了手。
“退堂!”贾雨村起身,“一干人证暂押,本官需细核文书。林解元——”
他看向林琰,“你既有诉状在此,也请稍候。”
后堂密室,只余贾雨村与门子二人。
“你方才在堂上,眼色频频,所为何事?”贾雨村褪去官威,声音透着疲惫与不耐。
李门子深揖一礼,并不答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纸,双手奉上,正是那“护官符”。贾雨村接过览罢,脸色数变,沉默不语。
“老爷,”门子这才低声道,声音带着几分世故的沙哑,“薛家乃金陵四大家之一,与贾、王、史三家联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老爷此番能补授应天府,多赖贾、王二府在朝中鼎力相助。
此案若秉公严办,将薛蟠问成死罪,固然是明镜高悬,可……日后老爷的前程,乃至身家安危,又将如何?”
贾雨村指尖捏着那薄纸,半晌方涩声道:“依律,斗杀者绞。冯渊之死,众目睽睽。我若枉法,良心何安?朝廷法度何存?”
“老爷明鉴,”门子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老爷细想,那冯渊是当场毙命,还是伤重不治,这‘三日’与‘十三日’,区别只在医案文书一笔之间。
如今时日已久,当初的郎中早已不知去向,尸格记录模糊些,也在情理之中。
只要文书‘核’得清楚,老爷便是依律而断——伤人致死,按‘保辜’之限已过,依律当减等论处,并非枉法。”
贾雨村眉头紧锁,内心交战。门子觑着他脸色,又道:“老爷心存仁念,顾及恩人之后,更是人之常情。
那甄英莲,是老爷恩公甄士隐老爷的独女,流落至此,老爷若顺势判其抵债,脱离冯、薛两家苦海,正是成全了一段佳话。
也报了当年甄老爷资助之恩。此乃法理、人情两全,何乐而不为?”
“法理、人情……”贾雨村喃喃重复,目光落在“护官符”上那“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等字句上,又想起王子腾信中隐含的威压与期许,以及贾政昔日的提携。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自己昔日落魄、得官后的意气风发,以及可能因触怒权贵而一朝倾覆的惨淡景象。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护官符”上那“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几行字上,指尖微微一颤。
他将纸缓缓搁下,整了整衣冠,朝门外走去。步伐沉而稳,仿佛已踏过所有无形的荆棘。法无禁止即可为,毕竟法律的解释权在我手上。
“还有一事。”门子见他神色松动,趋前一步,低声道,“堂下那位林琰公子,是荣国府贾政老爷的外甥。他今日递状,告的是冯渊生前欠债。
若能判其以婢女抵债,他感念老爷周全,回京后,自会向贾、王二府言明老爷的为难与周全体恤。如此,老爷里外皆安。”
贾雨村不再言语,只是手指用力捻着“护官符”的纸角,直至其微微发皱。他挥了挥手,声音低沉:“文书……可核对了?”
“已仔细核对,确是十三日。”
重返大堂后,贾雨村胸有成竹。他不再纠缠细节,直接传令签发文书,锁拿更多薛家之人——看似大动干戈要彻查,实为拖延,给门子时间去取文书。
待“核对无误”的尸格文书送至案头,贾雨村猛拍惊堂木宣判:“经本官详查尸格文书,冯渊系殴伤十三日后身死,已过保辜之限!”
“薛蟠犯斗杀罪,以伤人论处,杖一百、流三千里;薛家需赔冯家烧埋银五百两!拐子杖一百、流三千里!”
不待冯家反应,他话锋一转:“冯家既得五百两银,今日另案一并了结:冯渊生前欠林公子百两纹银,有字据、保人为证,即日偿还!”
冯家老仆大哭:“此银是安葬公子所用!岂能拿来还债!”
贾雨村顺水推舟,面色一沉:“既无力偿还,债主有权索抵。今判,婢女甄英莲抵与林家为婢,以充债款,债务两清!”
书吏将交割文书与卖身契当场拟就,分别递给林琰与冯家老仆。老仆颤抖按印时,泪如雨下。
林琰接过文书,目光掠过堂上。贾雨村端坐如塑,门子垂手侍立,薛家仆人面有喜色,冯家老仆悲恸欲绝。
而跪在堂侧那个瘦小身影——甄英莲,正茫然抬头,眉心一点胭脂痣红得惊心。
退堂后,贾雨村邀林琰至内堂,堆笑问:“林解元看如此处置,可还妥当?”
林琰敛目,语气平静:“老师权衡周全,依法而断,学生佩服。回京后,必当详禀王叔父与舅父知晓。”贾雨村闻言大喜。
出了府衙,日头已西斜。林琰在石阶下叫住蹒跚的冯家老仆,命小厮取五十两银子:“好生安葬你家公子。”
老仆怔怔接过,嘴唇哆嗦,终是深深一揖,佝偻着去了。
林琰这才转向英莲。这姑娘不过十二三年纪,衣衫单薄,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大而空茫,望着他时满是惶恐。
“你随我回去,总不至流落无依。”他温声道,“你父母之事,我亦知晓一二,日后慢慢说与你听。”
英莲瑟缩了一下,又看看他手中文书,终是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处,低眉顺目。
马车驶离府衙。小厮在外头低声嘟囔:“大爷既得了人,何必再赠银?五十两可不是小数……”
车厢内,林琰闭目养神,许久方道:“当日解冯渊之困,也算有缘。赠银买我心安,了却这段缘法罢了。”
角落里,英莲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
薛家设宴,既是答谢,也算饯行。薛姨妈精神大好,亲自为林琰斟酒:“多亏琰哥儿周全,蟠儿的事才算了结。
我已托人打点了,流放地就定在平安州,那里离京城近,蟠儿吃不了什么苦。”
薛蟠也在席上,大大咧咧举杯:“林兄弟,这回多谢了!往后在京里,哥哥罩着你!”林琰举杯虚应。
宴罢,薛姨妈说起行程:“蟠儿他舅舅信里催得紧,说要送宝钗参选秀女。我们收拾妥当便动身,到时京中再见。”
林琰闻言,只举杯应和,并未多言。
林琰望向窗外渐远的金陵城墙,忽道:“薛家此番进京,怕是王子腾的手笔。”小厮不解:“这与咱们何干?”
林琰不再言语,只将车帘垂下。车厢内光影晦暗,他唇角微动,似有一丝极淡的嘲意掠过,终是隐入闭目的静默中。
车厢内,英莲蜷在角落,似已睡着,眉心那点胭脂痣在昏光中依旧分明。林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复又闭目。
连日舟车劳顿,林琰多在舱中静坐。外人只道他旅途困乏,实则指尖常抚过袖内几页薄笺——那是岑远经隐秘渠道送来的札要。
透过那些冷静文字,金陵的暗面在他眼前展开:冯渊堂叔画押的息讼文书、旧仆血迹斑斑的供词、真实尸格的冰冷记录……乃至几封指向王子腾参与朝鲜走私的密信残篇与银钱脉络。
所有触目惊心的凭据,此刻皆封存于一方锦盒内,随着马车颠簸,无声无息。
林琰闭目养神,将所有线索在脑中梳理、归位,如同整理一把无形之锁的机簧。这些,他皆隐而不发。
回京后,林琰先至荣国府向贾政回话。
贾政于书房中见了,问起金陵之事。林琰只将“保辜期限”、“烧埋银两”、“案结事了”几个关节处从容禀明,至于如何同贾雨村往来、如何拿捏分寸等细处,则一语带过。
贾政捻须静听,面色渐缓,末了叹道:“如此处置,已是周全。既未枉法,也全了亲戚情面,更免了后续无数纷扰。你能这般沉稳,很好。”
他看向林琰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与倚重,“你母亲若在,见你如此,亦当欣慰。”
接着,林琰前往王家拜见王子腾。
在王子腾的书房中,他更详实地禀报了同贾雨村的“默契”配合,强调了已“打点妥当,绝无后患”,并提及薛姨妈一家不日将进京投靠。
王子腾听罢,脸上笑容深了些,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方缓缓道:“此事你处置得妥当。雨村那里,你也应对得宜。”
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看来,让你历练是对的。日后,自有更多要紧事。”
林琰躬身:“赖叔父信任。侄儿此行,方知世事深浅,人情人脉,俱是学问。惟愿日后能多为叔父、舅父分忧。”
王子腾“嗯”了一声,不再多言。林琰会意,恭敬告退。
转身时,他能感受到背后那道目光,审视中带着些微新的考量。
回到贾府自己房中,林琰推开窗。庭院里夜色渐浓,几点灯火在远处廊下浮着。
案头,是那支带回的荷簪,锦盒边静静搁着岑远密送来的札子——那里封存着金陵的诸多隐秘。
夜风微凉,穿窗而入,拂动案上纸页。他想起离京前夜,暗巷中沉闷的击打与闷哼,此刻贾赦房中,大约仍是“病”气沉沉罢。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动,抬手关上了窗。灯火将他身影投在墙上,静而深,仿佛能融进这偌大府邸无边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