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刀怎生得如此古怪?”岳缨伸手接过,入手便是一沉。
而且重心竟全都压在前半部,与传统刀剑力求平衡的制式大相径庭,手感甚至有点像斧头。
“哈哈!”
岳衡见她这般反应,非但不恼,反而抚掌大笑,眼中浮现出一种岳缨极少见到的,武者对兵器的纯粹欣赏与狂热:“为父初见时,也是这般想的!觉得打造此刀之人,怕是根本不懂用刀!”
“北桓之强,强于何?”
“……”
“强在其民自幼生于马背,长于弓矢,控弦之士,动辄十万,来去如风,侵略如火。是以开战,往往无往不利。”
“……”
“而我高祖皇帝北伐,靠的是什么?”
“……”
“靠的是圈养更矫健的战马,操练更了得的骑射,以铁骑对铁骑,以强弓对强弓!北桓人能日行八百里,我汉家儿郎亦可在漠北之地,长途奔袭!燕王世子数战便是如此,出关之后,飞骑勒马,纵横驰骋,即便遭遇北桓主力骑军,亦是迎面冲杀,摧枯拉朽,将北桓人赖以致胜的骑军,杀得片甲不留!”
说到此处,岳衡眼中闪过一抹追忆之色,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但旋即话锋一转,指着岳缨手中黝黑短刀,说道:“但西南不同。西南蛮夷、山匪,聚散无常,善隐匿于十万大山、瘴疠丛林之间,神出鬼没。其所用兵器,无非柴刀、弩箭,甚至竹枪削尖了便是利刃。朝廷屡次调集各地精兵入山剿匪,莫说水土不服,瘴气伤人,即便适应了气候,两军真正接战,依然处处受制,伤亡惨重。你可知,这是为何?”
“……”
岳缨面对父亲的考校,掂了掂手中那柄造型奇特的短刀,若有所思。
她想起自己平日巡街缉盗,偶尔也会遭遇狭窄巷战,长刀周转确有不便。
再联想到西南那遮天蔽日的密林……眼神微微一亮,试探道:“可是因为……我军惯用的战刀,形制狭长,利于开阔地带劈砍突刺,但在林间枝叶藤蔓缠绕之地,反而难以施展……拔刀、挥刀皆受阻碍?”
“没错!”
岳衡重重一拍大腿,眼中激赏之色更浓:“寻常战刃,如横刀、环首,皆讲究势大力沉,利于马战、步战开阔处劈砍,一刀之下,人马俱裂!可一旦进入那遮天蔽日的密林,前后左右皆是障碍,枝条藤蔓缠绕,往往拔刀都难!而那些匪徒,熟悉地形,手持轻便柴刀、短斧,自林间暗处、树后、崖上突然窜出,一击即退,防不胜防!我军将士披重甲,持长兵,追之不及,守则难防,憋屈至极!”
说到这,岳衡在屋内踱了两步,继续道:“无奈之下,官军也只能换用柴刀开道。可柴刀轻则轻矣,劈砍之力不足,遇上那些披了简陋藤甲、或是骨硬皮厚的蛮兵,往往难以一击致命,反受其害。斧头倒是沉重,可挥舞迟滞,在林间更显笨拙。”
说到此处,他从岳缨手上接过那柄短刃,手腕轻轻一抖,便发出细微的破空嗡鸣:“正当为父与麾下将士为此焦头烂额,一筹莫展之际,有人送来了一张图纸。”
岳衡的目光落在短刀上,如同看待一件绝世珍宝:“这便是依图所铸之刀!初看古怪,重心前倾。可你且看——”
他走到屋角那沙包前,也不见如何作势,腰身微转,手臂挥出。
那黝黑短刀划出一道简洁凌厉的弧线,「嗤」的一声轻响,竟如热刀切牛油般,深深没入填满粗砂、坚韧无比的沙包之中,直没至柄!
旋即他手腕一翻,向外一扯,「哗啦」一声,沙包被豁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粗砂汩汩涌出。
“瞧见没?”
岳衡收刀,说道:“重心前置,挥劈之时,借势发力,威力倍增!宽阔厚重的刀头,专为破甲、断骨而生!而这内收的弧线刀身,在林中穿梭时,亦可轻易格开枝条藤蔓,更利于贴身近战,辗转腾挪!”
他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刀身:“西南战事能迅速平定,此刀……当居首功!”
岳缨听得入神。
然而,目光扫过地上那堆狼藉的砂砾,再看看自己整洁的闺房地面……
“爹……”
“嗯?”
岳衡还沉浸在展示神兵的兴奋中,捋着短须,面带得色。
“这是我的闺房。”
“爹知道啊。”
“那你还弄得到处都是沙子?!”
“呃……”
岳衡脸上的激昂豪迈瞬间僵住,随即化作一丝明显的窘迫。
他摸了摸自己刺猬般的短髯,古铜色的老脸难得地泛起一层可疑的暗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讪讪:“咳……一时兴起,忘了场合……缨儿莫气,爹等会儿就唤人来,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用靴子悄悄把那沙堆往旁边拨了拨,试图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壮观」,结果反而让沙子摊开的面积更大了些。
岳衡:“……”
岳缨:“……”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
岳衡尴尬的咳嗽两声,转移话题问道:“先不说这个,你可知此刀是谁打造?”
“是谁?”
岳缨狐疑问道:“瞧你这般得意,难不成是哥哥们的主意?!”
“不!是燕王世子!”
“燕王世子?!”
岳缨闻言,美眸倏然睁大,难以置信道:“他不是一直在北境吗?如何会插手西南兵器之事?”
“没错!正因他在北境,却能洞察西南战局之弊,这才更显其能!”
“为父也是后来才知,他听说西南战况胶着,官军剿匪屡屡受挫,竟就能凭军报描述,猜中症结所在!旋即亲手绘制了此刀图纸,并附上详细的锻造要诀、使用之法,呈递御前!”
“陛下览后,亦觉惊异,特遣八百里加急,将此图与数柄依图试作的刀样,一并送至我军中,命我试用。言明若果有奇效,便在西南军中推广。”
岳衡脸上露出一丝赧然,摇了摇头:“不瞒你说,为父初见这刀形制,心下亦是不以为然,奈何陛下有令,不得不从。谁曾想……真奇才也!!”
“世人皆道其用兵如神,勇冠三军。老夫虽未亲见,却也多有耳闻,只道是少年英杰,虎父无犬子。但今日方知,其于这锻冶兵甲、器械改良之道,竟亦有如此鬼神莫测之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已非常人可及;而能洞察毫微,因地制宜,创制出足以改变一隅战局的神兵利器……此等人物,老夫带兵数十载,纵横南北,实是罕见!”
岳缨:“???”
她有点懵。
他的父亲,精于兵事,尤擅阵法。
知人知兵之名,亦传于当世,且善抚士卒,深得军心。
但在世人的评价中,绝没有宽厚随和、易于相处。
他性情刚直,甚至有些执拗,眼光极高,等闲人物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便是对几位已成名的军中宿将,评价也多以严厉为主。
岳缨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不吝溢美之词地夸赞一个人。
“那你这么激动干嘛?”岳缨忍不住小声嘀咕:“我还以为是哪位哥哥给你出的主意呢……”
“你懂什么!”
岳衡眼睛一瞪,胡子都翘了起来,但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他挺起胸膛,带着几分追忆往昔的豪迈与隐隐的自得:“当年高祖皇帝北伐之时,为父与燕王,同在徐国公麾下听令,那是过命的交情!燕王勇则勇矣,但毕竟年轻,于兵阵变化、临机决断上,起初还稍显青涩。为父可没少提点他,与他推演沙盘,探讨战法!说起来,他那一身临阵指挥的本事,多少也得了为父几分真传!那他教导出来的儿子,难道就没有为父的几分功劳在里面?”
岳缨:“???”
“……所以啊!这趟回来,为父都想好了。”他咂吧了一下嘴,自顾自地点点头。
岳缨心头一跳,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想好什么?!”
“陛下不是要赐婚吗?” 岳衡捋着短须,眼中精光闪烁:“等会儿进宫面圣,为父便寻个机会,向陛下请旨,陈明利害,看看能否促成这桩天作之合的婚事!”
“谁的婚事?!”
“当然是你的!还能是谁的?燕王世子文韬武略,都远胜京城这些小辈,更何况还是藩王,你若嫁过去便是王妃了……再者,燕王久在燕地,对你那些事情也不熟,等到婚约定下,燕王想反悔都不行。”
“我不嫁!!”岳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声音陡然拔高,脸颊因羞恼和气愤而涨得通红。
而且什么叫【等到婚约定下,燕王想反悔都不行】?!
她就这么差?!
“你不嫁你想干嘛,听说世子连长相都是随了燕王妃……你年纪小,不知道,当年燕王妃虽然出身江湖,但艳冠京城!想来世子容貌定然不俗!”
“哎呀!我不嫁!我就是不嫁!你再逼我我就离家出走,找我哥去!我就是饿死,死外面,也不嫁!!”
“你看你,你看你!这不还商量吗。”
岳衡的语气软了下来,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点哄劝和无奈:“况且京城那么多贵女等着嫁,你就是真想,都未必轮得到你……也得世子瞧得上才行。”
“……不是,有你这么说自家闺女的吗?!”
“那你到底嫁不嫁?”
“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