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野次郎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颤,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他隐约觉得,电话那头的人正在用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他,那眼神像两把刀,抵在他的咽喉上。
“南野课长。”冈本司令官的语气陡然一沉,一字一句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需要就北条修一阁下的安全问题,制定出一个方案来。派遣军司令部和宪兵队这边,都会按照这个方案执行。你,能完成这个任务吗?”
最后那句话,已经不是询问,而是一道命令,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南野次郎的后背衣裳瞬间湿透了一片,但他几乎是本能地站直了身体,膝盖并拢,握着电话的左手猛地绷直,将听筒紧紧压在耳朵上,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嗨!”
他的声音短促、洪亮,充满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冈本司令大人放心!我一定完成这个任务,绝对确保北条修一阁下的安全!”
“呦西!很好。”冈本司令官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满意的意味,“南野君,你有这个自信,我非常满意。方案尽快上报,不得延误。”
“嗨!”南野次郎再次大声应道。
“咔嚓”一声,电话那头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像一根绷断的弦,在南野次郎耳边反复弹跳。
南野次郎保持着立正的姿势,呆呆地站了三秒,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软地瘫坐回椅子里。他一只手捂着听筒,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它放回电话座机上,手指按在叉簧上,又拿开,又按上去,像是拿不准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该死的……”他喃喃道,声音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和烦躁,“这可不是一个好差事啊……”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掌心湿漉漉的,指尖冰凉。他盯着墙上的上海地图,目光涣散,脑海中翻江倒海。北条修一,军统,间谍,安全方案……这些词像一群毒蜂在他脑子里乱飞乱撞,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如果我的方案出了问题,或者北条修一阁下来沪考察期间出了一点意外……我南野次郎就是第一个被问罪的人。轻则贬职,重则……割腹谢罪。”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最后变成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叹息。他抬起手,狠狠地揉着太阳穴,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挤出去。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南野次郎猛地睁开眼睛,目光重新聚焦。他一把抓起电话,手指飞快地拨动转盘,发出一串急促的“咔咔”声。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而恭敬的声音:“莫西莫西,一课内务班。”
“我,南野次郎。”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和威压,“立刻把川野晴夫叫过来。有重要的事商量。”
“嗨!课长请稍等。”
南野次郎挂断电话,双手交叉撑在桌上,下颌抵在手背上,目光沉沉地盯着前方的房门。他的眼神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水底却涌动着令人心悸的暗流。
“川野晴夫……”他低低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给自己找一根可以依靠的柱子,“这次,恐怕得让他亲自出马了。”
窗外,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被一片灰云遮住了。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那杯凉茶静静地坐在桌上,茶面上浮着两片舒展开的茶叶,像两具漂在水上的死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上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
夜幕降临,上海滩被一层灰蒙蒙的暮色笼罩。
白天那些张扬的、喧嚣的、焦躁不安的东西,都随着天光褪去,悄悄收敛了起来。华灯初上,街面上亮起了一盏接一盏的电灯,昏黄的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静安区南门街,一条不算宽敞却十分热闹的街道。两旁密密麻麻地挤着各色店铺:布庄、米行、药铺、茶馆、当铺、照相馆……
招牌层层叠叠,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横的竖的,把半边天都遮去了。到了这个钟点,街上的人非但没少,反而比白天更多了。下工的工人、收摊的小贩、兜售零食的孩童、画着浓妆招揽客人的妓女,形形色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汇成一条浑浊而滚烫的人流。
南门街中段,一家川菜馆。
这家川菜馆门面不大,上下两层,门口挑着一面朱红底金字的幌子,上书“蜀香居”三个大字。店里热闹得很,一楼大堂坐满了客人,跑堂的肩上搭着白毛巾,手里托着菜盘,在桌子之间灵活地穿梭,嘴里拖着长腔吆喝着菜名。辣椒的爆炒声、油锅的滋啦声、客人的划拳行令声、跑堂的报菜声混成一片,热烘烘的气浪裹着麻辣鲜香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人脑门发汗。
二楼靠窗的位置,张军和王保国面对面坐着。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水煮牛肉、麻婆豆腐、辣子鸡丁、蒜泥白肉,外加一碗酸菜粉丝汤。两人面前各放着一只白瓷酒杯,杯里的酒已经下去了一小半。旁边还立着一瓶泸州老窖,瓶身上贴着朱红色的商标,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张军夹了一筷子水煮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辣味从舌尖窜到鼻腔,他嘶了一声,端起酒杯呷了一口酒,脸上露出畅快的表情。
王保国吃得满头大汗,筷子在辣子鸡丁和蒜泥白肉之间来回倒腾,嘴里还塞着饭,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军哥,你今天干什么去了?一天都没看到你人。”
张军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嘴角,随口答道:“我最近正在帮孙老板谈一笔生意,要经常去日租界。你没有获得日本人的认可,所以我就没带你一块去了,你可不要介意!”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带着笑意,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王保国一听,眼睛瞪得溜圆,连连摇头:“哎呀!军哥,你说这话就太见外了!咱们都是出生入死过的兄弟,我怎么可能介意呢?”
“哈哈,说的对,干杯!”张军哈哈一笑,举起酒杯。王保国连忙端起杯子,两人隔桌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各自仰头饮尽。透明的酒液从杯口溢出几滴,落在桌面上,像散落的碎钻。
王保国又给自己满上,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他往四下看了看,确认附近的几桌客人都在各自吃喝、没人注意这边,这才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
“只不过军哥,你去和日本人谈生意,还是小心一点。这些人可不讲什么江湖道义,心狠手辣得很!”
张军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面前的酒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睛里却带着几分暖意。
他点点头,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放心吧,我只有分寸。而且我和川野田美会长的关系也不错,有她罩着我,日本商界那些人,还真没有几个敢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