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诡异,庭院空荡荡的,树影摇晃。
苏皓望向窗外,那股潜藏在暗处的窥视感愈发刺骨。
苏志刚压低声音:对方隐匿功夫极好,不是寻常武者。他顿了顿,你先避一避,我调军方暗卫——
不用。苏皓收回目光,气息已经远了,没有动手的意思。
苏志刚皱眉:什么意思?
他们在盯,在看,在评估。苏皓淡淡道,不是来杀人的,是来确认什么的。
苏志刚还想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轮椅滚动声。不疾不徐,穿透夜色,一步步靠近。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房门被轻轻推开,随行警卫推着轮椅缓缓走入。
苏大志端坐椅上,素色布衣,银发梳得整齐,脸色病态苍白,可那双苍老的眼眸格外清亮。
他抬手,微微示意:
所有人,退出去。
声音不高,却带着苏家老一辈独有的威严,不容置喙。
苏志刚身形微顿,看了苏皓一眼,终究没有反驳,默默带着所有人退出。
大门合上。
偌大的大厅只剩下爷孙二人,隔着数米,静静相对。
二十年的隔阂、亏欠、隐忍与愧疚,在这片寂静里无处遁形。
苏大志凝眸望着苏皓,目光描摹他的眉眼、鼻梁、下颌,温柔又酸涩。像是在凝望一场亏欠了半生的遗憾。
苏皓没有回避,平静地迎上那道目光。
良久,苏大志颤巍巍抬起枯瘦的右手,探入衣襟内侧,取出一枚温润古朴的玉佩。
满月圆牌,质地通透,包浆厚重。正面刻着福寿安康四字古篆,背面深刻着一个苍劲的字。
苏皓眸光骤凝。
这玉佩的纹路、材质、风格,与他那枚碎裂的月牙吊坠,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龙凤佩。苏大志声音沙哑苍老,我手中这枚满月龙佩,是苏家祖传信物。你从小佩戴的月牙吊坠,是配套的凤佩。
当年,这套龙凤佩是我亲手挑选,交给尚未过门的江嫣,算作苏家给她的订婚礼,也是留给苏家嫡孙的护身信物。
苏皓喉间微涩。
原来这枚陪他熬过二十一年孤苦的吊坠,从一开始就承载着苏家的期许与血脉羁绊。不是遗弃之物,是家族传承的护身至宝。
既然是祖传信物,既然早早定好了一切,他抬眸直视老人,语气平静却带着压了半生的沉重,当年为什么不阻止他们,把我送走?
问话落下,大厅死寂。
苏大志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脸上所有的从容褪去,只剩疲惫与愧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夜风几度穿堂,才缓缓开口:
没有人逼你父亲。
当年,是我让他把你送走的。
惊雷落地。
苏皓瞳孔微缩。他一直以为,当年的抛弃是父亲的冷漠、时局的逼迫。没想到,真正做出这个决定的,是眼前这位老人。
为什么?他声音发紧。
苏大志抬眸,浑浊的眼底蓄满泪水:
二十一年前,我正在参选军委副主席,那是苏家百年一遇的登顶契机。彼时苏家势大,门生故吏遍布全军朝野,被无数政敌死死盯着,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株连全族。
你是未婚所生,名不正言不顺,一旦曝光,我的仕途彻底终结,整个苏家数百口人都会被政敌抓住把柄,层层清算。
老人的声音哽咽破碎,字字泣血:
我赌不起。苏家几百条人命赌不起。万般无奈,我只能选家族,舍了你。
冰冷的取舍。
用他一人的孤苦流离,换整个苏家的安稳存续。
苏皓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枚龙佩上。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
二十一年了。
你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苏大志浑身一颤,泪水夺眶而出:
我知道……我知道你在荒山上吃尽了苦头……
你不知道。苏皓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三岁那年冬天,我发高烧,师父不在,我只能把自己裹在破布里,靠喝雪水降温。五岁那年,我被毒蛇咬了,自己用刀割开伤口放血,差点没醒过来。十岁那年,我从崖上摔下去,断了三根肋骨,在雪地里爬了两天才爬回茅屋。
他说着,嘴角甚至微微上扬:
这些,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你做了一个艰难但正确的决定。
苏大志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紧紧攥住轮椅扶手,指节泛白。他身躯前倾,竟想从轮椅上挣扎着跪落。
二十一年来,我每一天睡前醒来,心里念的、愧的,都是那个被我送走的孩子。
我活了一辈子,身居高位、风光半生,唯独这件事,愧疚了整整二十一年。
如今我垂暮老朽、时日无多,唯一的心愿,就是当面给你磕个头,赎我当年的罪。
苍老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悔恨。
苏皓看着老人摇摇欲坠、不惜下跪赎罪的模样,眼底的坚冰裂开一道缝隙。
他上前一步,伸手扶住老人颤抖的身躯,稳稳止住,没让这一跪落成。
随后,他将老人按回轮椅,从怀中取出那枚捏裂的月牙凤佩,轻轻放在苏大志掌心。
碎裂的凤佩,贴合着温润的龙佩。
分离二十一年的龙凤双佩,终于合一。
龙佩归祖,凤佩归宗。
苏皓声音清淡,褪去了冰冷戾气:
苏家的恩怨、外界的追杀,我可以替你们扛,替苏家应付到底。但二十一年的空缺,二十一年的孤苦,不是一句愧疚、一场赎罪就能抹平的。
认亲,我需要时间。
苏大志双手捧着两枚玉佩,泪水汹涌滑落,打湿了衣襟,却只是重重点头,哽咽难言。
他知道,这已是苏皓最大的让步。
——
大厅门外,两道身影静静伫立,听完了屋内的全部对话。
苏志刚脊背紧绷,眼底满是酸涩愧疚,一言不发。
江嫣死死捂住嘴巴,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浸湿了指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想起二十一年前,自己抱着三个月大的孩子,亲手交给陈阿婆。那时她以为,只是暂时的分离,很快会再相见。
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二十一年。
夜色深沉,风波看似暂时落幕,危机却从未远离。
——
深夜,招待所另一侧的客房内,杨诗雨的手机骤然尖锐响起。
陌生号码。
她心头微紧,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接通: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一道阴冷沙哑的声音传出,带着戏谑的恶意:
想救人吗?
杨诗雨瞳孔骤缩:你是谁?
紧接着,听筒里骤然响起一道凄厉绝望的尖叫——
啊——!
是古青雪的声音!
青雪!杨诗雨猛地坐起身。
阴冷笑声再度响起,字字刺骨:
古青雪现在在我们手里。雷族的规矩,想要人活,就让苏皓身边最亲近的你,独自一个人来西郊废厂换人。
杨诗雨攥紧手机,指节发白: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暂时还没做什么。对方笑声阴森,但你要是敢带人、敢报信——
立刻收尸。
电话挂断,只剩忙音。
杨诗雨坐在床边,攥着手机,心跳如雷。
西郊废厂。独自换人。
她看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眼苏皓房间的方向。
去,还是不去?
如果告诉苏皓,对方说得很清楚——敢报信,立刻收尸。以苏皓的性格,绝不会让她一个人去,到时候古青雪必死无疑。
如果独自前往,自己可能也回不来。
但古青雪是因为苏皓才被卷入这一切的。她不能见死不救。
杨诗雨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穿上外套。她想了想,从枕下摸出一把小型的防身匕首,藏进袖口。
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
去哪?
身后传来一道清淡的声音。
杨诗雨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苏皓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眸光平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