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林并没有往日的宁静。
“叮铃铃——叮铃铃——”
孙鬼手穿着一件画满符咒的破道袍，手里抓着一把纸钱，在秦家院墙外又蹦又跳。
他嘴里念念有词，唾沫星子乱飞。
“妖草现世！吸人阳气！坏我村风水！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烧！必须烧！”
纸钱扬得漫天都是，落在雪地上，惨白一片。
院墙外黑压压地围满了人。
几十个村民面色蜡黄，有的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干呕，有的扶着树干哎哟连天。
连村里的几条土狗都趴在地上，吐着白沫，奄奄一息。
王大川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手里举着一根燃烧的火把，火光映着他那张阴沉的脸。
“乡亲们！看见没有！孙神医说了，就是秦家那个外来媳妇种的怪草，把咱们村的水脉给毁了！大家伙儿今早起来上吐下泻，就是中了邪！”
王大川振臂高呼。
“烧了妖草！赶走妖女！”
“烧了妖草！赶走妖女！”
病痛折磨下的村民失去了理智。他们挥舞着锄头、镰刀，眼里满是恐惧引发的凶光。人群开始向秦家后院的药田涌动。
“砰！”
一声枪响震彻山谷。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
秦烈单手持枪，站在院门口。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背心，肌肉虬结，满身煞气。
枪口冒着缕缕青烟。他没说话。
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谁敢往前一步，这枪管里的铁砂就会打烂谁的腿。
王大川缩了缩脖子，躲到了人群后面。
他推了一把旁边的孙鬼手。
孙鬼手咽了口唾沫，仗着人多势众，把手里的桃木剑指向秦烈。
“秦烈！你这是助纣为虐！你媳妇种的那是什么迎雪草？那是吸血的鬼草！你看看乡亲们，都快被她害死了！”
“对！我家娃今天早上拉得都虚脱了！”
“我家牛都吐白沫了！”
村民们的怒火再次被点燃。秦烈纹丝不动。
他像一座黑色的铁塔，死死钉在原地。
“谁敢动我媳妇的东西，试试。”
声音不高。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头，硬邦邦的，砸在地上有坑。
“打死这个帮凶！”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带着风声飞了出来。
秦烈没躲。
他身后就是院门，门里是李秀梅。
“啪！”
石头重重地砸在秦烈的额角。
鲜血瞬间涌出。红色的血流顺着他刚毅的眉骨流下，划过脸颊，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秦烈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只是抬起手背，随意地抹了一把血，端着枪的手更稳了。
“还有谁？”
这一幕彻底镇住了村民。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秀梅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另一只手拿着一根银针。
她看到了秦烈脸上的血。那一瞬间。李秀梅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停滞。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发颤。
她快步走到秦烈身边，掏出手帕按住他流血的额头。
秦烈偏过头，想躲。
“别动。”
李秀梅的声音冷得吓人。她死死按住伤口，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全是寒冰。
她看向人群。
目光锐利如刀。
刚才还叫嚣的村民，被这眼神一扫，竟然下意识地闭上了嘴。李秀梅看向还在装神弄鬼的孙鬼手。
“你说我的草是妖草？”
孙鬼手挺了挺胸脯，晃着手里的铃铛。
“当然！此草冬天生长反而茂盛，，违背天理，不是妖物是什么？贫道开了天眼，看见这草上金色的纹路上黑气缭绕……”
“放屁！”
李秀梅厉喝一声。这一声中气十足，直接打断了孙鬼手的吟唱。
她把手里的白瓷碗往地上一泼。
“哗啦。”
水泼在雪地上。
“这是我从后山井里打上来的水。”
李秀梅指着地上被水浸湿的雪。
“乡亲们上吐下泻，不是中邪，是中毒！”
“中毒？”
村民们面面相觑。
思绪瞬间被拉回昨夜寒风呼啸之时。
昏黄的煤油灯下，秦烈刚顶着风雪打回来的两大桶水。他放下大铁桶，震得地面一颤，随手拿起葫芦瓢就要舀水先解渴。
“慢着！”
李秀梅正在数迎雪草的种子，刚刚她从姐姐母亲那屋唠完嗑回来时见秦烈还没回来，就又去摘迎雪草。
日日晚上都给秦烈敷着，没再见秦烈半夜疼。
这一看，发现有些已经长出了不少棕色的种子。
李秀梅将手里种子放桌上，猛地从抬起头，鼻翼微微翕动。空气中除了炭火味，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苦香。
她一把按住秦烈粗糙的大手，夺过水瓢凑到鼻尖轻嗅，脸色瞬间煞白。
“别喝，这水里被人加了料。”
李秀梅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她走到旁边一个正捂着肚子呻吟的村民面前。
“张大叔，你是不是感觉舌头根发麻，肚子里像是有火在烧，想吐又吐不出来？”
张大叔一愣，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样！秦家媳妇，你咋知道？”
李秀梅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孙鬼手。
“这是苦杏仁粉中毒！有人在井水里下了大量的苦杏仁粉提炼的毒物！”
孙鬼手脸色一变，眼神开始飘忽。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苦杏仁，明明是妖气入体……”
“还要狡辩？”
李秀梅冷笑一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银针。
“大家看好了。”
她拔掉瓶塞，将手里那根银针探了进去。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原本银白色的针尖，在接触到水的瞬间，迅速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青黑色！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这个年代，银针试毒是老百姓最信服的“科学”。李秀梅举起银针。
“苦杏仁粉含氰，遇银变黑。这就是证据！井水里有毒！”
王大川见势不妙，立刻在人群里喊道。
“那也是你下的毒！你想害死全村人！”
李秀梅猛地转头看向王大川。
“我为什么要害人？我承包荒山，雇佣乡亲们干活，大家好了我才能好。我下毒，对我有什么好处？”
她顿了顿，目光锁定了正准备悄悄溜走的孙鬼手。
“倒是某些人，贼喊捉贼。”
李秀梅几步冲过去。
孙鬼手想跑，被秦烈伸出一只脚绊倒在地。
“哎哟！”
孙鬼手摔了个狗吃屎。李秀梅一把抓起孙鬼手一直藏在背后的右手。
“大家看他的手！”
孙鬼手拼命挣扎，想要把手缩回去。秦烈的大手像铁钳一样卡住他的脖子，让他动弹不得。
李秀梅从王大川手里抢过火把。火光凑近孙鬼手的右手。
只见那只枯瘦的手上，虎口和指甲缝里，全是黑腻腻的污渍。
那不是泥土。是油和黑色粉末混合后的痕迹。
李秀梅指着那些黑斑。
“苦杏仁粉提炼后是白色的，但为了让它沉入井底不漂上来，必须用热猪油搅拌。这种油粉混合物沾在手上，用冷水根本洗不掉，反而会变成这种黑斑！”
她把火把凑得更近，几乎要烧到孙鬼手的眉毛。
“孙鬼手，手抖了？”
孙鬼手吓得浑身哆嗦。
“我……我没有……这是……这是画符的墨……”
李秀梅冷哼一声。
“是不是墨，火一烤便知。”
她并没有去抓雪，而是拿着银针，毫不客气地挑起孙鬼手无名指指甲缝里那一坨厚厚的黑泥。
“猪油遇冷凝固，遇火则化。如果是墨汁，火烤只会干裂；如果是裹了毒粉的猪油……”
李秀梅手腕一翻，将那挑着黑泥的银针直接伸进了火把的焰心之中。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点火光。
“滋滋——”
只听得细微的爆裂声响起。那团“黑泥”并没有像墨块一样干枯，反而迅速融化、沸腾，顺着簪头滴落，化作一滴滴浑浊发黑的热油。
紧接着，伴随着油脂受热，一股浓烈刺鼻、令人作呕的苦杏仁味，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炸开，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孔。
那味道之大，就连几步开外的村民都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李秀梅大声质问，铁证如山：
“大家闻闻！谁家的墨汁烧化了会流油？谁家的墨汁会有这股要命的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