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地，我要盖猪棚。”李秀梅指了指脚下，
“不用太大，能养两头猪就行。但是得结实，这山里野物多，别让狼把猪叼了去。”
秦烈看了一眼地形，点头：“行。我让人用红砖砌墙，上面封顶，窗户留高点，焊上铁栏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秀梅被风吹红的鼻尖上，声音低了几分：
“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弄。”
李秀梅正蹲下身，继续在雪地上规划着猪食槽的位置。
“你说什么？哦对这儿留个排水沟，直通外面的化粪池……”
到了正午，秦家新起的二层小楼挡住了北风，院里显得格外暖和。
李秀梅站在院里新建的灶台前，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酸菜炖五花肉。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香味顺着风飘满了整个院子。
张淑琴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日头底下，手里拿着簸箕，里面是南瓜瓤裹着饱满的南瓜子。
她气色比刚来时好了太多，脸上有了肉，蜡黄的皮肤也泛起了一层红润，这会儿正把南瓜子一个个挑出来。
旁边，李雨霞正拿着把大扫帚扫院子。她左脚虽然还是有些跛，但走起路来带风，那扫帚挥得有力，一下接一下，地上的尘土乖乖地聚成堆。
虎子手里举着个木头削的手枪，嘴里配着“突突突”的音效，满院子疯跑。
阿楠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条毛巾，时不时喊一声慢点，那眼神一直黏在孩子身上，生怕他磕了碰了。
秦烈坐在轮椅上——那是李秀梅找木匠特制的。
他手里拿着半截木头，正用刻刀细细地雕着什么。
听到虎子的叫声，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凶狠的眼睛，此刻却弯成了一道柔和的弧线。
李秀梅一回头，看着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残的残。
可这满院子的烟火气，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就是日子。
“滴答。”
一点冰凉落在了李秀梅的鼻尖上。
她抬手抹了一把，湿的。
抬头看去，又一滴落在脸上滑入，屋檐上挂着的冰溜子正在往下滴水。阳光照在上面，晶亮亮的，水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落。
化雪了。
李秀梅手里的锅铲顿住。她转头看向屋后那片背阴的药田。
那是秦烈那条腿帮助修复和夜夜睡的安稳的希望。
迎雪草，顾名思义，迎雪而生。
师父说的明白，这东西娇贵，只认极寒。雪越大，天越冷，它长得越欢实。
一旦气温回升，雪水化尽，这草药里的药性就会随着热气散个干净，最后枯成一把烂草。
李秀梅把锅铲递给阿楠，擦了擦手，快步往屋后走。
背阴处的积雪已经塌下去一大块，露出黑褐色的泥土。
那五十多株迎雪草虽然还绿着，但叶片边缘已经有些发卷，原本支棱着的叶杆子也耷拉了下来，看着无精打采。
李秀梅蹲下身，伸出手指探了探土里的温度。
热了。
这地气一上来，根就要烂。
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种子倒是好保存，来年冬天再种。可秦烈的腿等不起一年。
那腿里的神经坏死就像是烂在骨头里的毒，多拖一天，治好的希望就少一分。
得想个法子，能把这五十多株草先给保存好。
“轰隆隆——”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突然从村口的方向传来。
这声音不对。
不像村里那台破拖拉机发出的“突突”声，也不像牛车马车的动静。这声音浑厚、有力，带着一股子工业机械特有的压迫感。
李秀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院子里的虎子也不跑了，张淑琴手里的挑瓜子的动作也停下，所有人都抻着脖子往外看。
秦烈手里的刻刀一停，耳朵动了动，脸色沉了下来。
那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在这个连自行车都算大件的穷山沟里，汽车这种东西，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回。
村道上的狗叫成了一片。
紧接着是村民们的惊呼声，脚步声，还有孩子们的尖叫声。
“车！大汽车！”
“快看！是个绿壳的大乌龟！”
“别瞎说，那是吉普车！只有大官才能坐的！”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卷着一路黄土，压过村道上还没化干净的雪泥，霸道地闯进了这片宁静。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车身剧烈地颠簸了几下，最后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秦家的大门口。
车身锃亮，连那玻璃都擦得一尘不染，映出周围一群穿着棉袄、袖口发亮的村民那一张张惊愕的脸。
二蛋爹正扛着木头桩子路过，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木头差点砸了脚面。
几个带娃陪着做工的老公来山上串门，实际是想和神医李秀梅打好关系，妇女们正在纳鞋底此时也不纳了。
针就扎在鞋帮子上，抱着孩子就往这边凑。
秦家院子里，秦烈转动轮椅，把自己挡在了大门口。
李秀梅从屋后走出来，站在秦烈身侧，手下意识地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泥。
吉普车的驾驶室门开了。
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司机跳下来，小跑着绕到后座，伸手拉开了车门。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扇打开的车门。
先伸出来的，是一只脚。
一只穿着黑色小牛皮鞋的脚。
鞋面擦得能照出人影，鞋跟细细高高的。
往上，是一截被肉色尼龙丝袜包裹着的脚踝，纤细，白净，没有一丝多余的肉，更没有乡下女人常有的冻疮和裂口。
这只脚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地。
似乎是在嫌弃地上那混着雪水和烂泥。
过了好几秒，那只脚才勉为其难地选了一块稍微干爽点的石头，轻轻踩了上去。
紧接着，一个女人从车里钻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腰间束着一根细腰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脖子上围着一条红黑格子的围巾，衬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白得发光。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细长，眼尾微微上挑，气质冷冽。
她站在那儿，就像是一只误入了鸡群的白鹤。
周围那些穿着臃肿棉袄、脸色黑红的村民，瞬间被衬得像是地里的土坷垃。
女人站稳后，并没有急着说话。
她先是抬起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掩住了口鼻。
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那眼神扫过建猪棚的灰土杂乱，扫过二层小楼房又掠过旁边的破旧老屋。
最后落在了坐在轮椅上的秦烈身上。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嫌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哀伤，还有一种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隐忍。
“烈哥。”
她开了口。
声音清甜，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好听得让人骨头酥。
“我来接你了。”
说完这句话，她才像是刚刚看到站在秦烈身边的李秀梅。
目光在李秀梅那件洗得发白的罩衣和沾着泥点的布鞋上打了个转。
女人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主动伸出了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
“我是秦烈的朋友，顾清禾，听说他受伤了，特意从省城来看他。”
“你是……他们家请的保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