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日头好。
母亲张淑琴这几天身子骨硬朗了些，说是想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李秀梅把家里那把老式的竹躺椅搬了出来，放在了堂屋门口的台阶上。
那台阶是用青石条砌的，棱角分明，硬得很。
张淑琴躺在椅子上，身上盖着个薄毯子，眯着眼睛养神。
李秀梅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择菜。
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让人犯困。
“秀梅啊。”张淑琴闭着眼，声音轻缓，“这日子真好，妈做梦都不敢想，还能有这么享福的一天。”
李秀梅手里的动作没停，笑着应道：“妈，以后好日子还长着呢。等秦烈的腿好了，咱们……”
话音未落。
“咔嚓——”
一声瘆人的断裂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张淑琴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随着散架的躺椅，猛地向后仰倒。
那躺椅的后腿断了。
失去平衡的身体重重地摔向地面。
而张淑琴的后脑勺，正对着那级青石台阶的尖角。
“妈！”
李秀梅手里的菜盆子翻了一地。
她离得近，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在母亲倒地的前一秒，她猛地扑了过去，把自己的手垫在了母亲的后脑勺和石台阶之间。
“砰！”
沉闷的撞击声。
李秀梅的手背狠狠地磕在石阶的棱角上，剧痛瞬间钻心。
张淑琴的头砸在女儿的手心里，虽然有了缓冲，但还是震得头晕眼花，半天没缓过劲来。
“妈！妈你怎么样？”
李秀梅顾不上手上的疼，急忙去扶母亲。
张淑琴脸色惨白，捂着胸口大口喘气，眼神里满是惊恐。
“吓……吓死我了……”
屋里的李雨霞和阿楠听到动静冲了出来。
看到这一幕，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张淑琴扶起来，又是掐人中又是顺气。
好在除了受到惊吓，老太太身上没磕坏。
李秀梅把母亲安顿回屋里的炕上，看着她喝了安神汤睡下，这才走出屋。
院子里，那把散架的竹躺椅还瘫在那儿。
李秀梅走过去，蹲下身。
她的左手手背一片青紫，肿得老高，正在突突地跳着疼。
但她没管。伸手捡起那根断掉的椅腿。
竹子是老竹，用了有些年头了，变成了深褐色。
断裂的地方在连接处的榫卯那里。
原本应该有一颗长螺丝固定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
李秀梅在地上找了一圈。
没有螺丝。
只有几个生锈的垫片散在石缝里。
李雨霞站在一旁，看着那断椅，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这椅子……这椅子前两天我还坐过，挺结实的啊。怎么说坏就坏了？”
“是啊。”阿楠也凑过来，心有余悸，“前天我还检查过，觉得这老物件比现在的椅子都扎实。”
大家都说是椅子太旧了，零件老化松动也是常有的事。
农村里的东西，哪有不坏的？
修修补补又三年。
李秀梅捏着那根断掉的竹腿，指腹在断口处摩挲。
断口参差不齐，看着像是自然断裂。
可那个螺丝孔和别处陈旧的颜色不同，太干净了。
李秀梅的心猛地下沉，这也正是让她觉得毛骨悚然的地方。
说明孔内的材质是最近才暴露出来的。
这意味着，原本填满这个孔的螺丝，极有可能是在很短的时间内被取出的。如果螺丝是很久以前掉的，孔内早就该脏了。
既然前两天还能坐，甚至刚才母亲坐上去时都稳稳当当，说明那时候螺丝肯定是在的，而且咬合得很紧。
如果是因为受力过重崩断了，断掉的螺丝头应该留在孔里。
如果是松脱甩出去了，那这枚金属件此刻就该静静地躺在这堆乱石和生锈的垫片之间。
物体不会凭空消失。
除非……这椅子原本就是靠着某种极不稳定的方式勉强“搭”在一起的，只等着这最后的一坐。
李秀梅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竹腿，抬头看向面前还在抹泪的李雨霞和一脸无辜的阿楠，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很多恶意并不需要刀光剑影。
一把松动的螺丝，一块湿滑的青苔，甚至是一根横在路中间的麻绳，都能成为杀人的利器。
这种恶意藏在“意外”和“倒霉”的皮囊下，让人吃了亏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李秀梅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个看似平静的农家小院。
墙根下的铁锨。
台阶上的躺椅。
还有前天晚上，她去柴房抱柴火时，差点踩到的那一颗生锈的铁钉。
那钉子尖朝上，埋在碎柴火堆里，只露出一丁点寒光。
要是那一脚踩实了，破伤风在这个年代是能要人命的。
可柴火全都是山上砍得树，怎么凭空长出生锈的铁钉？
一次是巧合。
两次是意外。
三次呢？
短短几天内，姐姐、虎子、阿楠、母亲，家里人轮番遭遇这种差点就有生命危险的意外。
每一桩、每一件，单拎出来看，似乎都是合情合理的“倒霉事”。
但李秀梅觉得后背发凉。
李秀梅走到院门边。
门栓是好的。
墙头也没有攀爬的痕迹。
秦烈养的大黑狗这几天也没叫唤过。
这说明，动手的人，对这个家很熟悉，甚至可能就是在这个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
或者是，能在不惊动狗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进来。
李秀梅转过身，看着正在收拾断椅子的姐姐。
李雨霞还在那儿念叨：“回头我找根铁丝把它绑上，还能坐……”
“姐。”
李秀梅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扔了吧。”
李雨霞一愣：“啊？这就扔了？怪可惜的，这竹子……”
“扔了。”
李秀梅走过去，一把夺过那把破椅子，力气大得惊人。
她拖着那堆散了架的竹片，大步走到院子角落的劈柴墩旁。
抄起旁边的斧头。
“砰！砰！砰！”
她红着眼，一下接一下地劈下去。
斧刃砍在竹子上，发出爆裂的脆响。
竹屑飞溅。
李雨霞和阿楠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狠劲儿吓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出声。
巨大的反差让两人一时回不过神来——在李雨霞面前，李秀梅向来都是最乖巧懂事的那个。
而在阿楠的印象里，她更是人美心甜，平日里连说话都是软糯好听的。
此刻，那个温柔的影子与眼前这个红着眼、满身戾气挥斧的人影重叠在一起，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李秀梅一直劈到那把椅子变成了一堆碎柴火，才停下动作。
她喘着粗气，手背上的肿胀处传来钻心的疼。
她把斧头狠狠地剁在木墩上。
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看向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松树林。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哨音。
谁？
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