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戴眼镜。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干练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厉害，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李秀梅愣了一下，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她找的是谁。
这大半夜的。一个还没出阁的大姑娘，拿着酒跑到有妇之夫家里来找自己丈夫喝酒？
哪怕是再好的朋友，这事儿做得也不地道。
李秀梅心里泛起一股怪异的感觉，脸上却没显露出来，侧身把人让进屋。
“是顾干事啊，快进屋暖和暖和。”
顾清禾进了屋，把那个酒坛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炕桌上。
她没看李秀梅。
那双含着泪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坐在阴影里的秦烈。
“烈哥。”
这一声喊得极轻，带着颤音。
秦烈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酒坛子上，脊背猛地僵直。
顾清禾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我睡不着。一闭眼，全是哥哥浑身是血的样子。我想着，你也一定没睡。”
秦烈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伸手去拿那个酒坛。
顾清禾抢先一步打开封泥。
浓烈的酒香瞬间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以前哥哥总说，等咱们都老了，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天天喝这酒。”
顾清禾一边说着，一边从挎包里拿出两个粗瓷大碗。
李秀梅看着那两个比脸盘子还大的碗，忍不住暗暗撇了撇嘴，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屋里又不是没碗，柜子里那一摞不够她用的？非得千里迢迢背两个这么笨重的家伙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秦烈这儿穷得揭不开锅，连个待客的杯子都凑不齐呢。”
“再说了，带这么大的碗，是要喂牛吗？”
酒液倾倒进碗里，哗哗作响，边和秦烈聊起三人童年的趣事。
李秀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发现插不上什么话，她默默地走回炕尾，拿起针线笸箩，继续做活。
耳朵却竖了起来。
顾清禾坐在秦烈对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以前在大院里的事。
说顾长风怎么带着他们掏鸟窝，怎么替秦烈背黑锅，怎么在演习里把干粮留给秦烈。
李秀梅在一旁听着，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她总觉得顾清禾这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分明都像是在秦烈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撒盐。
哪有人安慰人是专门挑着对方最愧疚、最痛苦的地方戳的？
可当她抬眼看向顾清禾时，却又不由得自我怀疑起来。
昏黄的灯光下，顾清禾眼神迷离，脸上那种陷入回忆的美好，以及提起哥哥时流露出的深深眷恋，看着凄凉又不似作伪。
李秀梅抿了抿唇，手中的针锥用力顶穿了厚实的鞋底，暗想或许真是自己太敏感了。
人家那是亲兄妹，情深义重，难免会只想得起哥哥的好。
秦烈一直沉默。
他端起那碗酒，仰头，一口闷了下去。
秦烈一直沉默。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烧进胃里。
但这痛感，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若是没有那些家族的勾心斗角，没有那些为了利益出卖情报的脏事，长风根本不会死。
他这条命，是长风换来的。
秦烈捏着酒碗的手指关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李秀梅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原本到了嘴边那句“少喝点，伤身子”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虽然心疼秦烈的身子，可看着男人那双痛苦到发红的眼睛，她也能感受到那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悲伤。
设身处地地想，若是自己最好的姐妹，或者是姐姐为了保护自己、替自己去死，只怕自己会比秦烈反应还要大，还要崩溃愧疚。
这种时候劝他少喝，太苍白了。
心里苦，总得有个出口。
李秀梅默默垂下眼帘，手里的针线活慢了下来，心里暗暗盘算着，等一会儿顾清禾走了，去灶房煮点醒酒养胃的汤，让他夜里好受些，别伤了胃。
顾清禾看着他喝完，眼底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幽光。
她又给秦烈倒满了一碗。
“嫂子。”
顾清禾突然转过头，看向李秀梅。
那张脸上全是无害的柔弱和亲近。
她从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相册，往李秀梅身边挪了挪。
“你肯定没见过烈哥小时候的样子吧？那时候他皮得像个猴子，只有我哥能治住他。”
对于顾清禾的亲近，李秀梅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心底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排斥感。
就像是山里的小兽嗅到了某种伪装极好的危险气息。
尽管眼前这个女人笑得温婉无害，甚至透着几分刻意的亲昵，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可听到“小时候的秦烈”这几个字，她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警惕又被强烈的好奇心压了下去。
那是她未曾参与过的、秦烈的过去。
李秀梅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适，终究没舍得推开。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探过头去。
顾清禾看似不轻间，相册从中后半段翻开。
入眼黑白照片上，一个留着寸头的小男孩正对着镜头做鬼脸，旁边站着一个稍大些的男孩，一脸无奈地拉着他。
那是秦烈和顾长风。
李秀梅看着照片里那个朝气蓬勃、眼神清澈的小秦烈，嘴角忍不住上扬。
原来那个总是板着脸、凶神恶煞的男人，小时候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她看得入神。
顾清禾余光看了眼炕上，身体往李秀梅靠得更近，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味直往鼻子里钻，李秀梅刚要往旁边挪。
“你看这张，这是他第一次打靶，脱靶了，哭鼻子呢。”顾清禾指着一张照片，笑得眉眼弯弯。
李秀梅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秦烈听到了笑声。
他放下酒碗，有些迟钝地转过头。
视线里。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两个女人头挨着头凑在一起。
李秀梅笑得眉眼弯弯，脸颊上带着两团红晕，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秦烈原本憋闷得快要炸开的胸腔，在看到这一幕时，奇异地松快了几分。
想着顾清禾也不能怎么的李秀梅。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放松下，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就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按理说，秦烈的酒量是在特种部队里练出来的，那是真正的海量，就算是这种最烈的烧刀子，平日里两三斤下肚也不在话下，绝不可能才喝了两碗就头晕目眩。
但他哪里知道，这酒里早被顾清禾下了分量极重的强效安眠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