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仿若未闻，看着火光，面无表情。不再看那团火一眼，转身走向赵刚。
赵刚手里牵着那条名为“黑虎”的大狼狗，背上背着秦烈那把用了三年的双管猎枪。
黑虎不知追什么去了，今早回来脚上都磨出了血。
这是秦烈当初特意托战友从军犬基地弄来的。
那时候，李秀梅总爱往深山里钻，说是要去寻宝采药。
秦烈这条腿废了，爬不了陡坡，又拗不过李秀梅那股子倔劲，
怕她在山里遇上野猪黑瞎子，这才弄来了这条狗。
这品种的狼狗，智商极高，全球排名第三，忠诚且凶猛，
在这片大兴安岭的深山里，就连黑熊闻到了它的气味都要绕道走。
只有这样，秦烈才敢放心地让李秀梅进山。
有一次，李秀梅在草丛里没留神，差点踩到一条剧毒的五步蛇，电光石火间是黑虎猛扑上去替她挡了一口。
后来李秀梅给黑虎银针去毒、敷草药的时候，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嘴里碎碎念着全是自责差点害死黑虎。
秦烈这辈子最见不得她哭，她这一掉泪，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哪哪都跟着钻心地疼，
心里更是烦躁得手足无措。
情急之下，他趁机一把将人揽进怀里，笨拙地哄了半天。
那是秦烈第一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紧紧抱着她，感受着怀里的温软。
李秀梅沉浸在对狗的愧疚里，竟也没推开他。
秦烈一边拍着她的背温声软语，一边在李秀梅看不见的死角，
冲着那条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黑虎，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呜……”
黑虎呜咽着把脑袋往秦烈怀里拱。
秦烈蹲下身，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用力揉搓着黑虎颈后厚实的皮毛。
恍惚间，眼前的风雪似乎停了。
秦烈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刚搬进这院子不久的一个冬夜，屋里烧着暖烘烘的地炉，一家人围坐在火堆旁烤火。
李秀梅像个孩子一样，得意洋洋地举着刚从山里挖回来的草药，眉飞色舞地给他讲这一株能止血，那一株能安神，嘴里还念叨着：
“烈哥，咱这山买得太值了，遍地都是宝！”
那时候，虎子骑在黑虎背上，手里拽着狗耳朵当缰绳，没轻没重的。
黑虎疼得直咧嘴，却一声不敢吭，实在受不了了，
就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委屈地看着李秀梅和秦烈，呜呜地告状，却始终没对孩子露过一次牙。
“叫啥名好呢？”李秀梅一边给黑虎顺毛，一边问。
“叫大黄！”虎子奶声奶气地喊。
“去，这是军犬，威风着呢。”李秀梅笑着刮了一下虎子的鼻子，转头看向秦烈，眼里映着跳动的火苗，
“烈哥，你看它黑得发亮，又凶猛，就叫黑虎吧。能镇宅，能护家。”
那一晚，屋里全是笑声，暖意融融，连窗外的寒风都听不见了。
想到这里，秦烈那张常年紧绷、冷硬如铁的脸上，竟不受控制地柔和了下来。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了一抹极浅、却极其温柔的弧度。
那一瞬间，风雪仿佛都静止了。
站在一旁的赵刚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和秦烈认识十几年，深知这位曾经的“兵王”是个何等狠戾的角色，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
即便作为好友，赵刚对秦烈也是又敬又畏。
可此刻，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竟然对着一条狗，露出了这种仿佛能融化冰雪的笑容。
不远处的顾清禾更是看呆了。
自从顾长风死后，这三年来，她再也没见过秦烈笑过。
秦烈本就生得英挺，此刻眉眼间的阴霾散去，那抹温柔的笑意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顾清禾裹着大衣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漏了半拍，眼神直勾勾地黏在他脸上，怎么也移不开。
然而，这温馨的一幕转瞬即逝。
秦烈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重新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
回忆越美好，现实就越残忍。
他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黑虎的体温，以及那道昨天为了救李秀梅留下的伤口。
他站起身，没有去接赵刚递过来的枪。
“老班长。”
秦烈声音低沉，恢复了往日的冷漠。
“狗，你养着。枪，你留着。”
赵刚还没从刚才那一幕中回过神来，愣了一下才急道：“烈子，这可是你的命根子！你回京城，不带去？”
秦烈拍了拍身上沾着的雪沫，目光越过赵刚，看向茫茫的雪原。
“那里的畜生披着人皮，这枪，没用。”
他指了指吉普车后座上那个上了锁的铁皮箱子。
“我只带那个。”
赵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箱子里多了全套的木工工具，还有一个只雕刻了一半的人像。
精致的五官，眉眼弯弯，透着一股子从心底溢出来的喜气，让人只看一眼，就不自觉地跟着嘴角上扬。
那是李秀梅。
秦烈转过身，拄着拐杖走向吉普车。
他的腿很疼。
每走一步，断骨处都像是有钢针在扎。
但他走得很稳。
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标枪。
就在他的手刚触碰到冰凉的车门把手时，身后突然传来几声低沉的呜咽。
“汪……汪呜……”
是黑虎。
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像是明白了即将被遗弃般的绝望和委屈，颤巍巍的，像是钝刀子割在人心头，谁听了都不忍心。
秦烈拉开车门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在车门口僵立了片刻，握着把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转过了身。
看着不远处那条耷拉着脑袋、眼神黯淡的大黑狗，秦烈沙哑着嗓子开口：
“把黑虎一起带上。”
话音刚落，原本还蔫头耷脑的黑虎，耳朵“刷”地一下竖了起来。
它瞬间兴奋得像个没长大的小狗崽子，那条粗壮的大尾巴摇得像个失控的螺旋桨，连带着屁股都跟着左右剧烈扭动。
它嘴角夸张地向后咧开，露出了粉红色的舌头和洁白的牙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整张狗脸活脱脱一副“笑”开了花的表情，呜呜叫着欢快地朝着秦烈扑了过来。
他拉开车门，让黑虎先进，然后自己跟着坐进后座。
但黑虎却不肯动，没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