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淑琴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再次不受控制的哽咽。
“两天两夜了。大夫说你产后大出血，差点……差点就没挺过来。”
李秀梅愣了一下。
两天两夜。
那自考……
已经结束了。
她叹了口气。
准备了那么久，拼了命地复习，最后还是错过了。
不过……
她侧头看了看那两个并排躺着的小家伙。
又看了看这一屋子真心待她的亲人。
值了。
虽然错过了这次考试，但这俩小崽子平安落地，她这条命也保住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闺女。”
张淑琴敏锐地察觉到了李秀梅情绪的低落。
她是过来人，深知月子里最忌讳伤心流泪。
这刚生完孩子，身子骨最虚，
若是心思郁结，不仅伤眼睛、损底子，还容易落下病根。
她连忙轻声安慰道：
“身子要紧，考试的事儿咱不急。
那一身本事长在自个儿身上，谁也抢不走，来年再考就是了。
咱家现在日子好过了，不差这一年半载的。”
李秀梅点了点头。
……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
转眼间，三年匆匆而过。
1986年，京城。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大街小巷，
街上的行人脱去了灰蓝色的工装，换上了色彩鲜艳的喇叭裤和蝙蝠衫。
街上的自行车流里偶尔也能见到几辆小轿车。
城中心医院。
走廊里挤满了挂号的病人，队伍一直排到了楼梯口。
“让让！都让让！”
护士长急匆匆地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挥舞着一张病历单：
“李医师！特需病房那边来电话了！”
诊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了出来。
剪着利落的齐耳短发，皮肤白得发光，
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藏在金丝边眼镜后，透着股子清冷和干练。
三年的时间，褪去了她身上的青涩，沉淀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慌什么？”
李秀梅单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接过病历单，
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顽固性偏头痛？看了十几家医院都没好？”
护士长喘着粗气点头：“是……是上面直接打招呼安排进来的老干部。
听说脾气怪得很，刚才把神经内科的主任都给骂出来了，点名要您过去看诊，
说是治不好就要拆了咱们医院的招牌！”
“拆招牌？”
李秀梅合上病历夹，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有点意思。”
“走，去会会这位老佛爷。”
她迈开步子，走路带风，
身后跟着一群拿着笔记本、满脸崇拜的实习生，浩浩荡荡地朝特需病房走去。
深秋的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水泥地上打着旋儿。
街上的二八大杠汇成了流动的河，偶尔夹杂着几辆黄面的和红旗轿车，按着喇叭招摇过市。
城中心医院，中医科诊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艾草香。
院长王德发手里攥着一块手帕，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诊桌后的那个年轻女医生。
坐在患者椅上的，是位穿着中山装的老者。
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疼得脸色发青，坐姿却依旧挺拔如松，一看就是行伍出身的老干部。
“李……李医师，这位是省里来的周副省长。”
院长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和紧张：
“周老这偏头痛是老毛病了，看了多少专家都没辙，您受累，给好好瞧瞧。”
李秀梅坐在桌后，白大褂穿得笔挺，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那双桃花眼，早已褪去了三年前的青涩，沉淀出一股子让人不敢造次的清冷。
她没搭理院长的啰嗦，修长的手指搭在周老的脉搏上。
诊室内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咔哒”声。
周老的警卫员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大夫，眼里满是怀疑，
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李秀梅一个眼神扫过来，硬生生把话噎了回去。
那眼神，凉飕飕的，带着股专业的威压。
“舌苔厚腻，脉弦数。”
李秀梅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病历本上刷刷写着，头也不抬：
“肝阳上亢，气血逆乱。是不是最近总觉得脑子里有根筋在跳，尤其是午后和半夜，疼起来像要把天灵盖掀开？”
周老原本紧皱的眉头猛地一跳，眼睛睁开了。
“神了！”
他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惊讶：“小同志，你这脉把得准！
协和那边的洋大夫给我照了半天ct，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就给我开止疼片。
你这一摸就知道？”
李秀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小傲娇。
“机器看的是病，中医看的是人。”
她合上病历本，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的针包。
“不用吃药，扎两针就行。”
“扎针？”警卫员忍不住了，一步跨上前，“首长这头疼可是大事，你就拿几根针……”
“不想治可以出去。”
李秀梅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在我这儿，只有医生和病人，没有首长和警卫员。”
院长吓得腿肚子一哆嗦，刚想打圆场。
周老却大笑一声，摆了摆手：“好！有个性！我就喜欢这种爽快人！扎！”
李秀梅神色未变，手指在针包上一抹。
三寸长的金针在指尖闪过一道寒光。
消毒，找穴。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率谷、太阳、风池。
三针下去。
周老只觉得一股酸胀感顺着头皮蔓延开来，紧接着，
那股折磨了他大半个月的、像是有人拿钻头钻脑仁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洋洋的热流。
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不到五分钟，这位在省里以“铁面无私、精力旺盛”着称的老干部，
竟然靠在椅背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睡着了。
站在一旁的院长屏住呼吸，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掌心里全是汗。
这位老干部的偏头痛是出了名的难缠，看了多少西医专家，止痛片当饭吃都不管用，
要是李秀梅这一手再不行，医院的招牌怕是保不住。
“李……李大夫，怎么样？”院长压低了嗓子，生怕惊扰了什么。
李秀梅没抬头，只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院长，您要是眼睛不舒服，出门左转眼科挂个号，别在我这儿挤眉弄眼的。”
语气不轻不重，带着股子惯有的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