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晨雾尚未散尽,贞德便展开地图,指尖点在奥尔良的位置上:那么,先离开森林,前往奥尔良吧。直接潜入恐怕困难,不过或许可以在周边城镇与堡垒先收集一些——
不必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成龙从树冠间翻身跃下,靴底碾碎枯枝,落地时带起一圈尘土。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眼底压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情报已经拿到了。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城市里……已经没有活口了。只剩游荡的活尸,和啃食尸体的双头飞龙。此外,还驻扎着好几个带有明确恶意的英灵。
他看向贞德,声音低了下去:包括另一个你。
贞德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来不及追问这个忽然出现的英灵是从哪里来的,又是何时出发侦察的——那些问题在没有活口四个字面前轻如鸿毛。奥尔良。她曾经誓死守护的城市。她的故土。
另一个我……到底,有多憎恨人类?
声音很轻,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贞德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指节泛白,旗杆的木质在她掌下发出细微的呻吟,
我必须过去。我要质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话音未落,她已经冲了出去,圣旗拖出一道银白的残影。
等等!罗曼医生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开,这不就是一头撞进陷阱里吗?立香,快拦住她!逐个击破才是——
没必要。
藤丸立香摇了摇头:就算打不赢,我还能把迦勒底的英灵紧急召回。要撤退,完全不是问题。
*嗯,甚至还有一次召唤的机会。*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兔符咒。成龙低喝一声,符咒的蓝光在掌心炸开。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三两步便拦住了狂奔的贞德,
我们一起去。他喘了口气,随即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对了,本来想用鸡符咒带你们直接飞过去的……但你现在也看到了,我现在不但只能同时使用一个符咒的力量,所以——只能手牵手一起跑过去了。
……行吧。藤丸立香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只要有默契就不至于摔倒。
于是形成了一条颇为奇特的人链:藤丸立香左手握住成龙,右手抓住玛修,玛修再牵住贞德。四个人在符咒加速的蓝芒中掠过焦土,朝着奥尔良的方向疾驰。
风灌满耳朵,贞德在奔跑中微微偏过头,声音被气流撕得有些碎:谢谢你……愿意跟着我一起任性,立香君。还有大家。
她握紧旗杆,目光直视前方燃烧的轮廓:如果有危险,我会豁出性命保护你们。
藤丸立香眨了眨眼:哦,大古事后也这么说过。但飞鸟大结局被吸走的时候,他愣是连个影子都没出现。
.......?
贞德决定不再追问这句话的含义。
奥尔良中。
城门早已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由焦黑木梁与碎石堆成的豁口,热浪从中翻涌而出,裹挟着腐肉与硫磺的气味。藤丸立香跨过门槛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
城市在燃烧。
不是那种战火初燃、尚可扑救的火,而是已经烧透了、烧穿了、连石头都在龟裂渗油的火。建筑只剩下黑色的骨架,像一排排被剔净血肉的肋骨。街道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有的还保持着奔逃的姿势,有的已经被撕扯得不成形状。双头飞龙蹲踞在残垣上,撕扯着腹腔,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人间炼狱。不,炼狱里至少还有秩序。
住手——!
贞德的声音像被撕裂的帛。她看见一头飞龙正将尖喙探入一具孩童的胸腔,圣旗猛地顿地,魔力如涟漪般炸开:决不允许你们亵渎死者!
飞龙受惊振翅,但更多的只是歪了歪头,浑浊的竖瞳里映不出任何畏惧。
贞德。藤丸立香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住了贞德的脸颊,把她的注意力从愤怒中拽回来,冷静。看那边。
贞德偏过头,
废墟的最高处——一座塌了半边的教堂尖顶上——一个身影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们。黑色的铠甲,黑色的旗帜,以及一双燃烧着金焰的、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黑贞德。
真是……没有想到呢。
黑贞的声音懒洋洋地飘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竟然会有这种事。竟然会有这么好笑的事。我真的要笑疯了。
她偏过头,像是在对身旁的空气说话:快看啊,吉尔。那个可怜的小丫头。那算什么?白蚁?老鼠?蚯蚓?她嗤笑一声,算了,没有区别。只能依靠这种小丫头的国家,毁灭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顿了顿,她歪了歪脑袋,露出困惑的表情:吉尔,你怎么不出声?……哦,我没带吉尔过来啊。
贞德攥紧旗杆,声音发紧:你……为什么要袭击这座城市?
黑贞眨了眨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
她从尖顶边缘站起身,黑焰在裙摆下舔舐着空气:我还以为你同样身为,会理解我呢。怎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
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座燃烧的城市:我只是单纯地想摧毁这里而已。比起政治、经济之类温吞的手段,从物理上直接击溃,不是更简单吗?
金焰般的目光落在贞德身上,忽然变得锐利:明明——他们都背叛了你。唾弃你。把你绑在火刑柱上,听你惨叫,然后鼓掌。你也依然想着要拯救这些愚蠢的人吗?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我已经不会再被骗了。更何况,我根本就没有听到过主的声音。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贞德的胸口。
黑贞继续说,语气忽然变得虔诚而冰冷:主已经对这个国家不抱希望了。那么,我便执行主的意志。将罪恶的种子连根拔起,通过死亡获得成长。
她将黑旗重重顿在碎石上,宣告般地说:这就是我——贞德的救国方式。
短暂的沉默。
然后黑贞的目光越过贞德,落在她身后那群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还有,你敢出现在我面前,是仗着躲在你身后的那些人类吗?等等——
她的视线定住了。
后面那小子,你在做什么?
所有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藤丸立香正蹲在一截断墙后面,手里捧着一袋薯片,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吃得正香。感受到视线聚焦,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碎屑:
抱歉。他含含糊糊地说,我真的好饿,刚起来没吃早餐。
他举起薯片袋,真诚地晃了晃:你要吃吗?
空气安静了三秒。
黑贞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过程。困惑、荒谬、难以置信,最终定格在一种被冒犯到极点的怒意上
…………
她简直要被气笑了,
算了。黑贞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维持自己作为复仇化身的体面,我对人类的愚蠢已经不抱期待了。
她抬手,指尖黑焰凝聚成令咒的形状:狂化Lancer。狂化Assassin。把他们全部干掉。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道身影从阴影中踏出。
真血公弗拉德三世率先现身,猩红的披风在无风中翻涌,他舔了舔獠牙,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贞德身上:很好。那么,鲜血便归余了。
卡米拉紧随其后,指尖抚过自己的唇角,声音甜腻如蜜:这可不行哦,陛下。我也渴望她的肉体……鲜血,还有内脏。她偏了偏头,嫌弃地看了一眼藤丸立香和成龙,不过他们的灵魂毫无用处,无法维持我的美貌。
藤丸立香生气地站起来:“气抖冷,怎么还有性别歧视的。
成龙:“.......”
弗拉德三世无所谓地摆手:行吧,那他们的灵魂归你。
两位狂化从者旁若无人地站在战场中央,开始讨论如何分配猎物,仿佛眼前这些人已经是案板上的肉。
藤丸立香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
嚼。嚼。咽。他拍了拍手指上的盐粒,站起身来:右手。
只有一个词。语气平淡,像在餐厅里点单。
咔嚓。
弗拉德三世甚至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他的右臂——连同半截肩甲——已经高高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血弧,重重砸落在三米外的碎石堆上。断口处的鲜血如泉涌般喷溅,猩红的液体泼洒在焦黑的地面上,嗞嗞作响。
白金之星的拳头还悬在半空,拳面上沾着碎骨与血沫。它是什么时候靠近的?没有人看见。
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的寂静。
双头飞龙停止了进食,歪着头。火焰的噼啪声忽然变得很响。
黑贞站在教堂尖顶上,狞笑凝固在嘴角。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藤丸立香身上停留了很久。那是她第一次——第一次——脸上浮现出某种接近的东西。
……哈?
她后退了半步。靴跟碾碎了一块瓦片,
这是什么……有趣。太有趣了。她的声音在笑,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但也太可笑了。圣女贞德的同伴,竟然是这么阴险的东西?
弗拉德三世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臂。
血还在喷,但吸血鬼的再生能力已经开始工作,断口处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交织,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低沉,危险,朕的鲜血,朕的不死之身……竟被……
他抬起头,猩红的眼瞳中翻涌着暴怒:区区虫子,也敢对余出手?!
卡米拉舔嘴唇的动作僵住了。她看着白金之星——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又不知何时会消失的幽灵般的存在——眼中贪婪的底色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本能的警惕。
藤丸立香观察着他们的反应,心跳比脸上表现出来的快得多。威慑起效了吗?
我觉得吧,其实——他刚开口。
够了!
黑贞的声音像一记鞭子抽碎了凝滞的空气。黑焰从她周身暴涨,将那一闪而过的忌惮焚烧殆尽。她的眼瞳重新燃起疯狂的金焰,笑声尖利而亢奋:
不过是些藏头露尾的把戏!你们这些虫子,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执行主的意志?
她猛地挥手,令咒的魔力如鞭笞般抽在两名狂化从者身上:别犹豫了——给我上!把他们全部撕碎!
弗拉德三世在狂化与尊严的双重灼烧下发出低吼。断臂处的再生被他自己粗暴地打断,血肉化作无数蝙蝠与浓稠的血雾,遮蔽了半边天空。尖锐的血桩在雾中凝聚,如暴雨般朝着众人激射而下。
既然如此——余的鲜血,便由你们来偿还!
卡米拉的警惕被黑贞的命令彻底碾碎,贪婪本性重新占据上风。她的身影化作一缕血色的残烟,指尖利爪闪烁着殷红的光:小丫头——你的肉体,我等不及了!
她直扑贞德,身后拖曳出数道血影,如群蛇般从各个角度包抄。
黑贞的笑声回荡在燃烧的奥尔良上空,她张开双臂,像在指挥一场盛大的毁灭交响乐:来吧!让我看看你们能撑多久!
双足飞龙群应声咆哮,振翅升空,火焰如暴雨倾泻。整座废墟彻底化作火海。
唉。阿贞,我们还是不得不开始厮杀了吗?玛修,盾牌顶上!藤丸立香的声音在轰鸣中依然清晰。
是,前辈!
玛修跨前一步,十字盾重重顿地。魔力灌注,盾面绽放出淡白色的光纹,一面半球形的屏障在众人头顶展开。飞龙的火焰撞击在屏障上,炸开无数橘红色的火花,却被尽数弹开。
一团漏网的火球从侧面窜来,藤丸立香头也没回,随手一挥——像拍苍蝇一样将它拍散。
其实是白金之星拍的。
没有人看见。
承太郎已经迈步上前,黑色风衣在热浪中翻飞。白金之星的拳锋破开血雾,直取弗拉德三世的本体。
弗拉德三世在血雾中看见了那个紫色的身影,反而大笑起来:果然是藏头露尾的手段!隐形的使魔吗?既然得知了攻击的方式——
他的身形凝聚,血枪在掌中成形:便无所畏惧!
王与星辰碰撞,血雾与拳风交织,冲击波将周围的碎石尽数掀飞。
藤丸立香在后方举手应援:“加油啊,承太郎,你是不会输给吸血鬼的!”
而贞德——
贞德没有看弗拉德三世,没有看卡米拉,没有看漫天的飞龙。
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锁在那个站在火焰尖顶上的、与自己有着同一张脸的女人身上。
另一个我。
她握紧圣旗,踏出一步。旗帜上的光芒在火光中亮得刺目,我必须面对你。
她冲了上去。圣旗与黑焰正面相撞,金属与魔力交击的轰鸣震碎了周围仅存的玻璃。黑贞居高临下,旗尖下压,嘴角的弧度愈发残忍:
直接对上我?太天真了。太羸弱了。
贞德咬牙撑住,靴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深痕。
另一边,成龙刚想切换符咒支援正面战场,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血色的残影。
卡米拉忽然调转了方向,
她本是被玛修的盾牌挡住了去路,但面对那面诡异的十字盾,她心中升起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本能的抗拒,让她下意识不愿对那个持盾的英灵下死手。
于是她选择了另一个目标。
利爪带着血光,直取成龙的后颈。
成龙侧身想躲,但身体忽然不听使唤了,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出,一把攥住了卡米拉的手腕。
力道大得不像人类。
卡米拉瞳孔骤缩。她看见那个男人的眼睛正在变色,褐色的虹膜被猩红一寸寸吞噬,瞳孔收缩成竖瞳。整个人的气质在一瞬间天翻地覆,从那个会挠头说的憨厚男人,变成了某种古老的、高高在上的、视万物为蝼蚁的存在。
低等生物。
圣主的声音从成龙的喉咙里滚出来,低沉,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也敢随意靠近我?
他攥紧卡米拉的手腕,骨节发出咯吱的声响。
你将为你的无礼——付出代价。
下一瞬,卡米拉被抡起,狠狠砸向远处的废墟。石墙在她背脊下碎裂成齑粉,烟尘冲天而起。
而圣主已经高高跃起,阴影笼罩了正在碎石中挣扎的卡米拉,
“——!”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