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谔盯着看,直到人影登岸、挥旗示意,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岳将军说得没错,就是这儿。
“全体渡江!分两拨,不抢不挤!”
筏子来回穿梭,人影跃上跳下,悄无声息。一个时辰后,最后一只木筏靠岸,所有人已尽数过江。
韩世谔攥紧腰刀,目光灼灼:“弟兄们……拔腿赶路!天亮前,必须摸到江陵城下!”
脚步声沙沙响起,像春夜里掠过麦田的风,轻却执拗。
天光微明时,江陵城外战鼓再擂,常规军又一次扑向城墙。
张须陀亲自登城督战,一边指挥一边咬牙:“撑住!这批汉军没襄阳那伙硬气!”
果然,攻城的汉军动作慢、阵型散,连云梯都搭得歪歪扭扭。守军压力大减,箭雨压得对方抬不起头。
更让他安心的是……江边汉军水师,整晚纹丝不动,连船帆都没抖一下。
双方继续绞杀,尸堆渐高,血浸透夯土墙缝。
正午刚过,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冲上城楼,盔歪甲裂,嗓子嘶哑:“老将军!大事不好!城南……城南杀进来一万汉军!已经破了南门,正往这边冲!”
张须陀脑中嗡的一声,脚下一晃,差点栽下女墙。
“消息属实?”
“千真万确!顶多半个时辰,他们就到城根下了!”
他猛地抬头,眼前发黑……哪来的汉军?怎么绕过去的?
可没时间细想了。前后夹击,全军覆没就在眨眼之间。
“岳飞!你个阴招狗贼!”
他一把扯下肩甲,厉声嘶吼:“传令!全军弃城!从北门突围,直奔长沙!”
张须陀下令撤退,干脆利落,半点没拖泥带水。
他心里清楚得很……江陵守不住了。硬扛下去,就是全军交代在这儿。等援兵?等来了也只剩收尸的份儿。
趁汉军还没合围,必须立刻突围。
城内顿时炸了锅。消息一传开,随军将士乱成一团:后路被断,四面都是汉军!好在张须陀号令已下,众人立马丢下营垒,一股脑往东南方向撤。
“王仁寿!你带两千骑兵冲阵,撕开一条口子!”
“快去!别缠斗,只管往外奔!”
王仁寿应声就走,连句废话都没多说,翻身上马,领人直扑东门。
与此同时,江陵城后方尘土滚滚……韩世谔率一万常规步卒杀到。
这支队伍打法老练:十几人一队,各司其职……弓弩手居前压阵,刀盾兵护住两翼,大刀手随时准备劈砍突进。还没照面,七八支箭就已离弦;弩机“咔嚓”一响,马腿先倒。大刀兵劈砍范围大,刀盾兵挡得稳、顶得住,攻守全不耽误。
王仁寿刚带骑兵撞上来,想凿开个缺口,韩世谔抬手一指,步卒阵势立刻压上。
弩箭如雨,又密又狠。隋军骑兵还没冲进五十步,百来匹战马接连扑地,前排一倒,后排顿时乱作一团。人从马上摔下来,还没爬起,就被第二轮箭钉在地上。
后头的骑兵眼都直了,脸白得像纸:“王将军!这汉军邪乎得很!马还没近身,就全栽了!”
王仁寿也懵了。他亲眼看着几百匹马翻蹄亮肚,骑兵成了活靶子……没了速度,铁甲再厚也没用。
他咬牙吼了一句:“撤!”
两千骑调头就跑,缰绳勒得死紧。
张须陀正率两万步卒赶上来,迎面撞见王仁寿带人折返。
“你跑回来干啥?不是让你往前开道?!”张须陀嗓门震得人耳嗡嗡响。
王仁寿抹了把汗,声音发虚:“老将军……真不是不拼命!那支汉军太怪,箭又准又狠,马倒了一片,咱们根本冲不进去啊!”
张须陀脸色骤变……他猛地想起前几仗吃的亏。
“糟了!是汉军精锐!绕路!马上绕开他们,往南硬闯!”
他心口直跳。上次交手就吃过这支部队的亏,印象太深……再碰一次,怕是要把老本赔光。
当即改道,全军转向西南,避开韩世谔布防的正面。
韩世谔一眼看出动静,立刻挥旗追击。江陵城里留守的主力也破门而出,衔尾急追。
张须陀脸都青了,甩手点了三千死士断后:“拦住他们!能拖一刻是一刻!”
“死也要钉在这儿!”
“挡住汉军,就是保住弟兄们的命!”
喊声未落,死士们已扑向追兵。刀盾撞上刀盾,血溅三尺,残阳映着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不到一盏茶工夫,三千人全躺下了,尸首横陈,血浸透黄土。
可就是这短短片刻,给主力挣出了活命空档。隋军借着山势熟门熟路,拼了命往黄山方向蹽。
“快!长沙就在眼前!援军早候着了!”
夕阳沉到山脊,张须陀满身灰土,带着一万五千残兵,终于踉跄赶到黄山脚下……那是去长沙的唯一通路。
这一仗,又被岳飞正面打垮。张须陀攥着缰绳,指节泛白,胸口堵得难受。
底下兵卒个个耷拉着脑袋,脚底打飘,眼神涣散。
“打起精神!汉军肯定跟在后头!不想喂狼,就给我跑起来!”张须陀一声吼,像鞭子抽在背上。
队伍猛地一抖,脚步加快了几分。
王仁寿喘着粗气奔过来:“老将军,要不咱们就近渡江,绕八陵郡南下?”
张须陀摇头:“渡江?他们等着呢。一上岸就是活靶子。”
“按原路走……穿黄山,绕武陵,再入长沙。慢是慢点,但踏实。”
王仁寿没再吭声,只点点头。
号角一响,残军重新启程,朝着黄山深处奔去。
张须陀勒马回望,群山沉默,暮色渐浓。他忽然想起曹操当年败走荆州,也是走的这条路。只不过如今颠倒过来……曹孟德是从北往南逃,自己却是从南往北溃,最后还得折返长沙。
他默默抬头看了眼天色,低声念了句:“但愿……也能闯过去。”
同一时刻,江陵城头。
韩世谔快步走到岳飞跟前:“岳将军,隋军往黄山去了,追不追?”
岳飞颔首:“你带一万常规骑兵,沿路盯紧,追到长江边为止。别贪功,小心有埋伏。”
韩世谔抱拳:“得令!”
话音未落,已翻身上马,率部疾驰而出。
其余将士入城休整,水师泊岸待命,江陵重归静默。
拿下江陵,等于攥住了南下的咽喉。以此为根基,挥师南进,整个荆州迟早唾手可得……八陵、长沙诸郡,不过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