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大地深处传来的震动，顺着金属地板爬上李威的脚底。
隔离舱方向，红色警报灯接连亮起。
“地下医疗区报告，高压隔离室出现异常能量反应！”
“生命体征急速升高！”
“检测到未知精神频率，正在强行接入主控网络！”
钱多多的声音透着慌乱：“李哥，夜瞳那边出事了！”
李威转身冲向升降井。肋骨处的伤口被牵动，精神海也尚未恢复，可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雅典娜，报告情况。”
“夜瞳体温四十二点八度，仍在上升。精神频率异常，夜瞳与安德烈的意识波段正在重叠。确认存在外部精神源，正在主动建立连接。”
“来源？”
短暂的沉默后，雅典娜回答：
“地下三万一千六百米。与安德烈的本源同频，是极端古老的高维精神源。”
“具体身份……无法通过现有数据库判定。”
升降井迅速下沉。
那只沉睡在蓝星地核深处、连拂晓数据库都查不出名字的存在，究竟是谁？无人知晓。
它正在伸手，触碰安德烈的意识。
高压隔离室内，夜瞳被固定在医疗床上。她的身体剧烈挣扎，皮肤泛红，黑发被汗水浸透。冷却气流不断喷出，却压不住持续升高的热量。
“体温四十三点二度！”博士·莲快速调整药剂，“血氧下降，脑压持续升高！”
“不能继续加镇静剂。”苏雅按住她的手，“她的精神波动正在抵抗药物，强行压制只会让双魂冲突更加严重。”
翠绿色生命光辉覆盖夜瞳额头，却被一层暗金色波纹弹开。
那不是攻击，更像拒绝。
夜瞳猛地弓起身体，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
“不要……安德烈不去……”
下一刻，暗金色光芒从她眉心渗出，沿着皮肤勾勒出一枚不断变化的菱形神印。它不属于拂晓，也不匹配拂晓数据库中的任何神姬或使徒标记。
雅典娜投影浮现，数据矩阵疯狂刷新。
“确认高维神印，来源未知。”
苏雅抬头：“它在改变安德烈的精神结构？”
“不。”雅典娜凝视着波形，“它更像是在给安德烈定位。”
医疗仪器骤然蜂鸣。
夜瞳的脑波曲线冲破红线，黑白两色的光芒同时从体内涌出，沿着血管交错奔走。
她睁开双眼。
左眼漆黑，右眼苍白，瞳孔深处的暗金色迅速扩大。
“它在下面……”
“它要回来……”
“它说……饿……”
孩童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已经不像人类。
“撕开……咬碎……血……归渊……”
一串低沉音节从她喉咙深处滚出，仿佛沉睡巨兽隔着数万米岩层发出的咆哮。
“不是她在复述。”雅典娜冷声纠正，“外部意念正在借助她的声带发声。”
夜瞳身体猛然绷直，尖叫声震得舱壁浮现裂纹。
“安德烈不认识它！可是它认识安德烈！”
苏雅双手按住生命稳定台，翠绿光芒暴涨：“大哥哥，不要过来！”
她的声音与安德烈的哭喊重叠在一起。
“它在叫我回去……回到红色的地方……回到血里面……让它醒来……”
现实之外，安德烈的意识已经坠入一片猩红深渊。
黑暗没有尽头，血色雾气从深处升起。一只巨大到看不见全貌的眼睛，隔着无数岩层缓缓睁开。
安德烈的精神体小得像一团白色火苗。
古老意念自远方压来，不是声音，却清晰得无法抗拒。
回来。
撕开。
咬碎。
让血脉归位。
安德烈拼命捂住耳朵。
“大哥哥……救我……”
那股意念没有回应，只将狂暴、饥饿与愤怒强行灌入她的意识。一条单向精神联通正在成形，她被拖在通道的另一端，无法回应，也无法逃离。
就在她快要被整个拽进血海时，那股古老意念忽然停住了。
像是嗅到了什么无比熟悉的气息。
“罚罪使徒……安德烈。”
一道穿越亿万年的声音，在血海深处问向她。
“没想到，还能在这颗死星上，听见你的本源。”
安德烈的精神体剧烈一颤。那一段她从未记起的记忆，在这一刻冲开了封印。
数百万年前。
十二位本源使徒自坠落的故土而来，与盘踞蓝星地核的始祖异兽死战。
她曾站在那场战争的最前方。
她曾亲手将半截本源，连同自己的真名，一同葬进地底那只巨兽的封印之中。
她也因此，失去了大半记忆，化作后来那个懵懂的小女孩。
“安德烈。”
远古的意念沉沉压来。
“你身上，扛着我先祖的血。你以为逃了这么多年，它就不会记得你吗？”
安德烈睁大眼睛。
破碎的画面与那句话重叠在一起。
她终于想起来了。
自己是谁。
地底锁着的，又是什么。
“……始祖异兽。”
她颤抖着，说出那个石破天惊的名字。
“地底下锁着的……是始祖异兽。”
而她也终于记起，自己曾是那场亘古大战里，唯一幸存的十二本源使徒之一。
猩红深渊边缘，李威的精神体骤然出现。
古老意念化作血色触须，直刺安德烈的精神火种。李威抬手挡在她身前，精神力凝成锁链，将白色火种护住。
“她不是你的。”
回应他的，是更加狂暴的低吼。
无数黑红波纹冲来，李威的精神主轴瞬间裂开，鼻腔与耳道同时涌出鲜血。那股力量顺着通道伸向他的意识，像一根沾满血的触须。
李威咬紧牙关，寸步不退。
“安德烈，听着。”
“你不是它的食物，也不是它的孩子。”
“你是拂晓的人，是我的家人。”
白色火种剧烈颤抖。
夜瞳的黑暗意识也在这一刻从深处浮起。她没有说话，只伸出双手，和安德烈一起抓住李威的精神力。
黑暗与纯白交叠，濒临断裂的精神回路终于稳定了一瞬。
李威抓住机会，精神力化作利刃，刺入那条联通的核心节点。
那里没有门，只有一道由高维波纹构成的血色裂缝。裂缝另一端，始祖异兽的意念正疯狂涌入。
“给我断！”
精神刀锋斩下。
血色裂缝被劈开一道缺口，古老意念第一次发出真正的咆哮。大地随之剧烈下沉，医疗区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可通道没有立刻断开，裂缝正在迅速愈合。
李威的精神海已经濒临崩溃，苏雅的生命光辉从现实中穿透进来，护住他的意识。
“大哥哥，不要再继续了！”
李威没有回答。
他看着裂缝另一端那只缓缓转动的巨大眼睛，精神海深处最后的力量被强行榨出。
“想把人从我手里带走？”
“你还不够资格。”
第二刀落下。
第三刀。
第四刀。
每一次斩击都像斩在自己的灵魂上。精神海的裂纹不断扩大，现实中的李威摇摇欲坠，鲜血从鼻腔、耳道和眼角流下。
“指挥官，您的精神海正在二次撕裂！”雅典娜发出警告。
“切断它需要多久？”
“无法计算。”
“那就别计算了。”
李威凝聚残存的全部力量，最后一刀狠狠斩向血色裂缝。
“滚回你的深渊！”
刀锋落下。
咔。
仿佛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猩红深渊被一分为二，古老意念的咆哮迅速远去。安德烈的精神火种被反弹力猛然拽回，夜瞳的身体在现实中剧烈痉挛，额头神印骤然黯淡。
医疗仪器重新启动。
“外部精神连接消失！”
“牵引中断！”
“夜瞳与安德烈的意识波段重新分离！”
“生命体征正在恢复，但进入深度昏睡。”
束缚带自动松开，夜瞳软软躺在医疗床上。她的手指仍微微蜷曲，像昏迷前还在抓着什么。
李威站在舱外，身体晃了一下，苏雅急忙扶住他。
“她怎么样？”
“活着。”博士·莲回答，“精神源质受到严重冲击，至少需要数日才能苏醒。”
李威望向医疗床。
夜瞳额头上的暗金神印已经消失，只剩一点淡淡的金色痕迹，像尚未褪去的烙印。
就在这时，旁边的打印仪忽然发出滴声。
一张记录纸缓缓吐出。
没有人触碰它，纸上的脑波曲线却自动生成。起初是人类正常的波形，随后猛然扭曲、分裂，最后在纸张中央汇成一个诡异轮廓。
两根弯曲的长角。
向下延伸的狭长头骨。
中间是一道裂开的竖瞳。
那不是人类脑波，也不是普通异兽的神经波动。
它更像一枚古老图腾。
一只隔着深渊与岩层，留下烙印的羊头。
雅典娜扫描数秒，声音低沉下来：
“这串波形不是残留记录。”
钱多多咽了口唾沫：“什么意思？”
“安德烈在精神对话中，唤出了它的真名。”雅典娜说道，“她亲口道破，自己是数百万年前本源十二使徒之一，地底封印的，正是与她同源死战的始祖异兽。”
钱多多瞳孔一缩：“所以真的……是始祖异兽？”
“是。”雅典娜确认，“安德烈本源中残留的记忆，与这串脑波完全吻合。它隔着深渊与岩层，认出了本源使徒的传承。”
雅典娜看向昏睡中的夜瞳。
“始祖异兽的精神频率没有完全消失。它在连接断开前，完成了一次标记。”
隔离室里陷入死寂。
纸上的羊头波形仍在一下一下地跳动，像心脏，也像某只沉睡巨兽正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地底深处，一声极轻的低吼穿过数万米岩层。
咚。
夜瞳额头那一点暗金色痕迹，随之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