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贤眉头紧锁，厉声喝止：“诸位同僚！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可根本压不住。
温体仁不肯让，张凤翼不肯退，礼部要体面，兵部要兵权，锦衣卫要密查，东厂要侦缉，言官要名声，小党要缝隙。
一直吵到日上三竿，依旧毫无结果。
崇祯疲惫至极，脸色灰败，声音沙哑无力，近乎哀求：“既……既如此，今日暂且散朝，此事……明日再议。朕……朕头疼，实在无力决断……”
百官虽心有不甘，却也知再吵无益，只得愤愤不平，各自散去。
谁也未曾料到——
明日议，不成；
后日议，仍不成；
整整吵了三日。
三日之内，文华殿日日早朝，日日争吵，日日抢权，日日扯皮。内阁要权，六部要权，锦衣卫要权，东厂要权，勋贵求稳，言官求名，武将抢功，文官争势，谁也不肯让，谁也不肯退，人人都想做那个“一言定真假”的钦差大臣。
直到第三日午后，英国公张维贤强行压阵，崇祯左推右挡、再三退让、反复折中，一味和稀泥，才终于勉强敲定使团人选：宗人府一人，礼部一人，锦衣卫一人，东厂一人，内阁一人，兵部一人，言官一人。
人人有份，人人沾边，人人不得罪，人人不担责。
一套看似周全、实则拖沓低效、全是妥协敷衍的班子，总算勉强凑齐。
张维贤见众人为钦差之位争得体面尽失，面色一沉，蟒袍一振，声如洪钟：“诸位同僚！朝堂乃天子议事之地，非市井争利之所！尔等食君之禄，不思淮西安危，不为社稷分忧，反倒为一差使争得头破血流，不觉得愧对朝服，愧对陛下吗！”
威势凛然之下，满殿喧嚣骤然僵住，方才还争执不休的温体仁、张凤翼等人纷纷收声后退，垂首躬身，不敢再争。
张维贤目光先落向温体仁，语气沉稳却不容置喙：“温首辅，内阁总揽天下政务，京师一日不可无主。你若离京南下，六部无人统筹，辽东、中原军情谁来批答？岂可轻动？”
温体仁脸色微僵，只得拱手低眉：“国公所言老成持重，臣……谨受教。”
张维贤再转向张凤翼，目光威严：“张尚书，兵部掌九边兵马、中原剿寇，左良玉、洪承畴、卢象升三路军情日夜不停。你若离京，兵部堂官空虚，一旦边警骤至，何人决断？亦不可轻离。”
张凤翼喉结滚动，憋得满脸通红，只得拱手：“臣……遵国公所言。”
张维贤又看向钱谦益、王志道、骆养性、李实等人，缓缓开口：“宗室真伪，靠宗人府核谱系；礼仪规制，靠礼部掌规矩；密查行迹，靠锦衣卫侦访；暗探虚实，靠东厂随行。无需大员亲往，只需干练属官各一员，足矣。”
此言一出，百官再无异议。
可场面刚定，崇祯又慌了。他指尖死死抠着扶手，眼神飘忽躲闪，生怕被压下的官员心生怨怼，更怕落个偏听偏信的骂名，当即软声开口，语气小心翼翼，全无半分帝王气势：“国公……所言极是……只是……诸卿皆是忠心耿耿，朕……朕不忍让任何一位臣工寒心……”
张维贤回身拱手：“陛下之意是？”
崇祯咽了口唾沫，目光不敢直视任何人，结结巴巴，句句皆是和稀泥：“依朕之见……不必争首，不必论高低……内阁、兵部、礼部、宗人府、锦衣卫、东厂、六科给事中，每署各遣一员中层官员，同往寿州，联合勘验，互不统属，互不偏私……如此……人人有份，事事周全，谁也不得罪，谁也不委屈……岂不……岂不安稳？”
这话一出，温体仁立刻躬身：“陛下圣明！如此最为周全！”
张凤翼也松了口气，连忙附和：“臣遵旨！如此处置，最为公允！”
钱谦益、骆养性、李实等人齐齐躬身：“陛下仁厚！臣等无异议！”
崇祯见人人点头，顿时松了一大口气，往龙椅上一瘫，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一丝侥幸：“好……好……那就这么定……谁也不抢，谁也不争……国事……慢慢办，不急……不急……”
张维贤看着崇祯这般怕担责、怕得罪人、事事妥协、全无担当的模样，暗暗长叹一声，只得躬身：“臣遵旨。”
崇祯连忙趁热打铁，生怕再生事端，当即拍板定人，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念出崇祯八年真实在职的使团名单：
“既如此，朕便亲定使团人选，即刻拟旨！
宗人府，遣经历刘昌祚，掌宗室谱系勘验；
礼部，遣仪制清吏司主事陈于泰，掌礼仪规制、面见核查；
锦衣卫，遣千户周凤岐，掌密查行迹、护卫使团；
东厂，遣掌班太监刘成，掌暗探虚实、侦访内情；
内阁，遣中书舍人吴履中，掌传宣圣谕、联络各方；
兵部，遣职方司主事万元吉，掌军务察看、联络卢象升；
六科给事中，遣户科给事中孙承泽，掌监察随行、纠劾不法！
七人联合勘验，不分主次，互不统属，抵达寿州之后，共同面见常淦，核验身份，查访言行，一应结果，具折奏闻，朕再行决断！”
一口气念完，崇祯长长舒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张维贤躬身：“陛下圣裁，公允周全，臣无异议。”
温体仁、张凤翼、钱谦益等人见各署均沾、人人有份，既不得罪人，又不担主责，顿时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崇祯连忙摆手，声音轻飘飘的，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好……好……使团三日后启程，路上慢行，安稳第一……不必急，不必急……一切……等查明再说……”
他心底比谁都清楚，使团走得越慢，结果回来越晚，他便越不用面对“认其为真”或“定其为假”的死局。拖一天是一天，缓一时是一时，能不担责，便绝不担责。
张维贤沉声道：“臣遵旨，即刻督促各署整备人马。”
满朝文武再无争吵，纷纷躬身退立。方才还吵得天翻地覆的文华殿，终于重归安静。
崇祯靠在龙椅上，手心全是冷汗，脸色依旧苍白，望着殿外渐渐升高的日头，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总算……总算稳住了……总算……不用朕决断了……”
而这场看似公允、实则敷衍、人人分利、处处妥协的朝堂闹剧，远在寿州的王小宝一无所知。
他此刻正满心盘算着一件更要紧的事，迎娶周玉娘，一切从简，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