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敲定三人同赴江北的当夜,马士英私召阮大铖入内阁值房。
房门从内死死扣紧,值守小厮全部驱赶到院外,半步不许靠近。
整间屋子只亮一盏孤灯,光影直直落在两人脸上,没有半点杂音。
马士英端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搭在椅沿,身子微微前倾。
他眼皮耷拉着,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有嘴角绷得很紧。
阮大铖快步走到屋中站定,腰身微微弓着,眼神紧紧盯着马士英,等候吩咐。
马士英慢慢抬眼,目光直直锁住阮大铖,语速压得极低。
“江北三镇这趟差,不是苦差,是死局。”
阮大铖往前凑了半步,脑袋压低,耳朵凑得极近。
“阁老明示。”
马士英指尖轻轻叩击桌面,一下一下,节奏极缓。
“粮草账目、沿途损耗、军将馈送、边军口角,处处都是手脚。”
“我们不贪那点银子,没必要。”
“你只需暗中布局,虚增损耗、暗改账目、私放流言、挑拨兵将怨气。”
他抬手指向门外,声音冷硬干脆。
“所有纰漏、所有罪责、所有边军不满的源头,全部往史可法、王小宝身上推。”
阮大铖双眼瞬间亮起,身子悄悄挺直半寸,咬牙低声道:
“我明白了!我俩捞点虚名薄利,小事一桩。”
“借着江北粮务混乱,直接把渎职、误军、扰乱边防的大罪,死死扣在他们二人头上!”
马士英微微点头,脸上没有笑意,神色依旧冰冷。
“对。”
“史可法掌江北军务,粮乱即是他调度无能。”
“王小宝宗室尊位,边军哗变即是他镇抚无方、挑动军心。”
“等差事落幕,一纸参本递上,两人彻底废在江北,永世不得翻身。”
阮大铖双拳在袖中悄悄攥紧,脸上压着阴狠的神色,连连躬身。
“阁老放心!我全程做得干净,不留半点痕迹,坑死两人,万无一失!”
同一夜,史可法府邸书房。
烛火通明,灯芯静静燃烧。
史可法背着手,在屋内不停来回踱步,脚步沉重,频次极快。
他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眉心压出深深的褶皱,脸色一片愧色。
王小宝端坐在木椅上,腰背松弛,双手自然放在膝头,面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情绪。
史可法猛地停住脚步,转身正对王小宝,往前紧走两步,身子微微躬下,姿态满是愧疚。
“皇叔,是我对不住你。”
“当初朝堂之上,是我嘴唇微动,悄悄给你递了粮草的口型,引你开口发难。”
“我本意只是逼阮大铖履职放粮,解江北将士饥寒。我万万没料到,马士英心肠这么毒,反手直接把你一并拖入江北险地。”
他抬起手,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满是自责。
“你本可以安坐南京,置身事外。如今被我连累,陪着我们走这趟又苦又险、还藏着陷阱的差。”
“马阮二人记恨在心,这一路必定处处下绊、暗中构陷。”
“往后路途,但凡有凶险、有责难、有祸事,全部由我先扛。是我连累了你,我绝不让你受半分无端牵连。”
史可法眼神恳切,面色涨得发红,身子微微前倾,句句发自肺腑。
他是真心愧疚,真心觉得亏欠王小宝。
王小宝坐在椅上,静静听他说完全程。
他眼皮轻轻眨了两下,面上露出温和的神色,微微抬手。
“督师不必如此。皇命已下,公务在身,谈不上连累。你也是为了江北数万将士,为公做事,我心里清楚。”
他嘴上温和安抚,神色坦荡。
可他垂在膝头的手指,悄悄一下一下摩挲着指节。
心里算盘打得清清楚楚。
他比谁都明白,马阮要坑死他和史可法,南明朝堂早已烂透、无药可救。
史可法一心死守残明、死守江北,只是愚忠固执。
这趟江北之行,对史可法是死局,对马阮是算计,唯独对他,是唯一脱身翻盘的机会。
他不露分毫,全程隐忍,不透露半点自己的心思。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南京城外十里长亭,官道宽阔平整。
上千人的运粮队伍尽数集结完毕。
数十辆重载粮车排成长龙,兵丁持刀护卫,列队整齐,旌旗林立,声势浩荡。
随行文官、随从、仆役各司其职,车马肃静,只待启程。
史可法一身官甲,翻身上马,坐姿端正,神色肃穆,眼神望着江北方向,满心都是边防军务。
阮大铖身着常服,稳稳坐于马上,面色温和,眼底却藏着暗处算计,时不时扫过身旁二人。
王小宝翻身骑上一匹乌黑骏马,身姿挺拔。
他没有立刻催马启程,而是勒紧缰绳,缓缓转头。
他目光越过官道,直直望向身后巍峨的南京城墙。
视线慢慢扫过城墙垛口、城门楼宇、城内连片屋檐。
他眼神平静,没有不舍,没有留恋,只有笃定的冷沉。
他心里暗暗记下。
今日我躬身离南京,是被动随行、受制于人。
他日我再回南京,局势大变,城池易主,再也不是如今这番模样。
片刻后,王小宝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史可法与阮大铖,声音清亮沉稳,传遍三人之间。
“前路荒僻,流寇散乱、乱兵出没,凶险难测。”
“你们二人带着大队粮车,人员繁杂、行动迟缓,容易出事。”
“我单人轻骑,速度最快。我先走一步,往前探路。”
“沿途所有凶险、埋伏、变故,由我一人先行扛下。你们在后方稳步跟进即可。”
史可法坐在马上,听完这番话,身子猛地一震。
他双眼微微睁大,胸口瞬间发热,鼻头微微发酸。
前路最是凶险,先行人必死先遇祸。
王小宝身为宗室皇叔,身份最贵,却甘愿放弃安稳,独自冲在最前,替两人挡下所有风险。
史可法双手抱拳,在马背上深深躬身,语气满是动容与感激。
“皇叔高义!舍己为先,体恤同僚,心系大局!史某铭记于心!此去前路,皇叔务必珍重自身!”
他脸上的愧疚更重,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往后定要拼尽全力护着王小宝,报答这份情义。
一旁的阮大铖闻言,眼皮微微抬起,心底飞快盘算。
王小宝主动先行开路,等同于主动去撞所有危险。
遇上流寇,他先死。遇上埋伏,他先扛。
就算路上出了任何意外,也是他自己自愿先行,与自己、与史可法没有半点干系。
自己安安稳稳跟在后方,既安全,又能静观其变,坐看局势变化。
阮大铖心里彻底踏实,脸上装出一副恭敬赞同的模样,立刻拱手附和。
“皇叔思虑周全,体恤全队!如此安排最妥!我与史督师稳住粮队,稳步跟进,绝不延误行程。皇叔千万谨慎行事!”
没人阻拦,没人质疑。
王小宝不再多言,手腕猛地一扬,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之上。
黑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骤然提速。
几名贴身亲信快马紧随其后,一行人马速度极快,顺着官道往前疾驰而去。
不过片刻,便甩开长长的粮队,化作一道烟尘,消失在道路尽头。
史可法望着远去的烟尘,久久没有收回目光,轻轻摇头叹气,满脸感激与愧疚。
阮大铖收敛神色,转头冷声传令,指挥粮队缓缓开动,眼底藏着阴恻恻的算计。
庞大的南明粮队,慢悠悠朝着江北挪动。
而王小宝一路马不停蹄,昼夜兼程,专挑僻静近路,不停换马赶路,半点不敢停歇。
甩开所有南明眼线、随从、粮队,彻底脱离南明掌控。
数日疾驰,跨过江北大片地界,终于抵达一处地势隐蔽、岗哨森严的清军主营。
大营内外层层设防,清兵持刀列阵,戒备森严,气氛肃杀。
高台之上,多铎、苏克萨哈、李率泰、鳌拜一众满清高层大将,早已在此等候多日。
众人日日登高远眺,迟迟等不到消息,人人心头焦躁,眉头紧锁,神色不耐。
急促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飞速逼近大营。
王小宝勒马骤停,翻身利落落地,随手将缰绳扔给身旁值守清兵,脚步不停,大步踏上高台。
鳌拜见状,率先上前一步,身躯魁梧,眼神凌厉,直直盯着王小宝,语气带着压抑多日的急切。
“我等一众将领,日日在此眺望,等了你无数时日,全程半点动静都无!”
“你这个总指挥,总算是舍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