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华门上的更鼓敲过四下,宫门内外都听见了那份奏帖。宗正卿跪在石地上,求姬瑶月封门罢朝。他说得急,胡子上还沾着假棺里的水。
“九家已经按印,余下三家天亮前也会到。陛下身世才在金殿上揭开,先帝遗骨又落进他们手里。明日若让那人抬棺进承天门,不管他是真是假,百官先乱一半。”
“所以朕躲着?”
“不是躲,是暂避。”
姬瑶月低头看他:“把承天门关上,把百官挡在外头,再发一道旨说先帝尸骨没丢。等他们自己把话传遍神都,朕再开门?”
宗正卿张了张嘴,额头抵到地上。旁边那盏送丧白灯还在烧,灯纸只剩个黑圈,一阵风来,灰扑到他后颈。他没敢掸。
陆峰靠在软轿里,胸前针孔一跳一跳地疼。他听得见林婉儿在磨药,药杵碰碗,快一下,慢一下。她生气的时候就是这么磨,恨不得连石碗一块磨进药里。
“朝照开。”陆峰说,“人也得追。”
宗正卿回头:“你还追得动?”
“我追不动,车辙追得动。”
赵孟秋已经把西华门的守门簿扔了过来。纸页上沾着油手印,今夜出去的宗室祭车一共七辆,前六辆写了府号,末一辆只写“太常寺旧祭器”。验门人那一栏盖了朱印,却没落姓名。
“又是簿册。”方砚嘟囔了一句。
“看一眼就够,别抄。”陆峰道,“太常寺不在出城道上,旧祭器却出了西华门。它得绕半座皇城再送回寺里。这不是运东西,是叫满城都看见。”
姬瑶月叫来门下骑军,只点二十人。大队出宫会惊动宗室,她让余下禁军照常换岗,承天门卯时照开。真玉玺没有交给任何人,她用布包了,系在腰间。
苏青梅把短刀上的血擦净,转身去抬软轿。陆峰道:“让别人来。”
“别人不知你哪边腿不能碰。”
“你右手也不能碰。”
苏青梅看了眼裂开的虎口,用牙把布结扯紧:“那就都少碰点。”
她站到轿杆旁,没真去抬,只把那条焦布带重新系在前端。带子另一头仍绕在陆峰手腕上。方砚瞧见了,想说什么,又低头整理自个儿那张破纸。林婉儿把一碗苦药塞给陆峰,药上浮着一片没碾碎的叶子。
“喝。”
“这是什么?”
“能叫你闭嘴的。”
陆峰喝到一半,苦得停住。林婉儿把碗底往上一托,一滴没给他剩。她娘从前给人灌药也这么干,药碗边儿磕掉一小块,她用拇指避着,至今还是那个习惯。
队伍从西华门出去时,天边已有一点灰。祭车并不难找,青石街上撒满白米和纸钱。纸钱遇湿粘在车辙里,一路往东。沿街有人推窗偷看,也有人跟在后头。先帝遗骨失窃的消息像从墙缝里长了腿,禁军还没赶到太常寺,寺外已经围了几百人。
七辆祭车横在门前。车上插满白幡,九名宗室披麻立在阶上。最前头的宁川王年过六十,手里捧着一截包金臂骨。他见姬瑶月下马,没有行礼,反将臂骨举高。
台阶下还跪着十几个太常寺吏。他们不是迎驾,是被宗室家将拿绳串在一处。少卿嘴里塞着白麻,额头磕破了,见女帝过来便拼命摇头。宁川王身边的年轻郡王抬脚踩住他肩膀,叫他别坏了祭礼。
苏青梅上前半步,宁川王身后的弓手立刻搭箭。箭不朝她,朝的是软轿。谁都看得出陆峰动不了,真打起来,先杀他最省事。
姬瑶月把腰间玉玺解下来,放在太常寺门前的石鼓上。玉和石头磕出一声脆响。
“真玺在这儿,朕也在这儿。你们说朕挖陵,便把证人放开,当着满街的人问。若只肯拿弓指着一个坐轿的病人,那不是护先帝,是怕他说话。”
围观百姓本来不敢出声,这时有人往前挤了挤。卖热饼的妇人还端着竹屉,屉上最后一只饼叫人碰掉,她低头看了眼,没去捡。弓手被几百双眼盯着,箭尖慢慢垂下。
年轻郡王不肯松脚:“此人私闯祭车,惊扰帝骨,理当拿问。”
“他肩上有太常寺五品补子,你踩的是朝廷命官。”方砚道,“真要拿问,也轮不到你拿鞋底问。”
宁川王终于抬了下手。家将割断绳索,少卿把口中白麻吐出来,第一件事却是跪着爬去捡那只掉地的热饼。他一夜没吃东西,饼沾了灰,吹两下便往嘴里塞。卖饼妇人看不下去,又从屉底摸出半块干净的递过去。
“官爷,那个脏。”
少卿接了,眼圈一下红了,偏过脸才咬。
“陛下深夜追赶先帝遗骸,是要夺骨灭证么?”
百姓里有人吸了口凉气。门下骑军压住刀柄,却不敢往前。
姬瑶月伤踝落地时疼得脸白,声音没抖:“朕来接父皇回宫,也来问问,谁准你们拆他的棺。”
宁川王道:“臣等赶到时,遗骨已在祭车中。送骨之人持左大都督令,说先帝被伪帝挖陵,不得不出宫求宗室护持。臣只认骨,不认人。”
“那就验。”
宗正卿急忙低声道:“陛下,当街验不得。”
“他们把棺拉了半城,这会儿倒嫌街上人多?”姬瑶月抬手,“开车。”
宁川王没料到她答得这样快,捧骨的手缩了一下。其余宗室互相看,谁也没有先动。最后一辆车里忽然传来木头撞击声,咚,咚,隔一会儿又咚一下。
赵孟秋问:“里头有人?”
宁川王身后一名年轻郡王道:“是镇棺木滚动。”
“路都停了,木头还自个儿滚?”
赵孟秋走过去,两个宗室家将拔刀拦他。他没出锤,伸手抓住一人腰带,把人提起来搁到旁边。另一个往后退了两步,鞋踩进米堆,差点坐地上。围观的人里有人没忍住笑,才笑半声又捂住嘴。
车门上缠着白麻,封条盖的是宗正寺印。方砚用刀尖挑开麻绳,封条底下露出一道新裂口。有人封车后又开过,末了拿米浆把纸贴回去,浆还没干透。
车门一开,一股陈年金创药味冲出来。里面没有镇棺木,只有一名被麻袋裹住的老人。老人双手反绑,嘴里塞着自个儿的袜子,脚趾冻得发紫。他被拖出来后先吐了半天,张口第一句是:“骨是拼的!”
宁川王脸色顿变:“胡言!此人是谁?”
太常寺少卿从门里挤出来,认出老人,当场跪下:“回陛下,是寺中老仵作邢福,二十年前曾随先帝北征,替军中验过尸。”
邢福耳朵背,没听清,仍扯着嗓子喊:“头是真的,臂也像真的,腿不对!两条腿安反了,左腿骨上有箭槽,先帝那一箭明明伤在右边!”
年轻郡王冲上去要捂他的嘴。赵孟秋横过锤柄,没打,只在他小腿前一挡。那人收脚不及,整个人趴进白米里,额头粘了三张纸钱。
“老人家耳背,你凑近些说,别动手。”赵孟秋道。
邢福还当真俯下身:“你说啥?”
街边憋着的笑声再也压不住。宁川王沉着脸命人扶起郡王,自个儿却往那两截腿骨看了很久。他年轻时跟先帝去过北边,右腿中箭那桩事,他也知道。昨夜太乱,他只验了头骨和金钉,没想到有人敢拿旁人的腿来凑。
“拆开。”他终于说。
“王叔?”
“本王说,把七辆车都拆开。若有人借本王的手弄鬼,本王先剁他的手。”
这句话不算归顺,只是宗室也不愿给人当傻子。姬瑶月没道谢,让门下骑军与各府家将各站一边,谁翻出什么,都先搁到街心白毡上。这样两边盯着,谁也别想临时添骨换骨。
人群顿时炸开。宁川王手里的包金臂骨像忽然烫手,他想放又不能放。姬瑶月让人在寺门前铺白毡,七辆车的骨头一件件抬下来。
没有繁琐仪仗,也没人唱名。邢福坐在小凳上,摸一截便往左右分。真的放左,假的放右。右边很快堆出一副不全的人骨,骨色有黄有白,少说来自四五个人。左边只有头骨、左臂和几根肋骨。
林婉儿查看头骨后沿,从牙缝里挑出一点黑色药膏。她闻了闻,递给陆峰。
陆峰没接:“雪松?”
“雪松、尸蜡,还有旧金创药。跟面具人身上的味一样。”
“药哪儿来的?”方砚问。
邢福凑近闻,鼻子都快碰到药末:“左家军的续骨膏。北边冷,里头多放两钱鹿胶。先帝用过,左苍海也用过。那年左大都督脸给火燎坏,药不够,还是从伤兵那儿匀的。”
陆峰望向九名宗室:“送车的人呢?”
年轻郡王道:“到寺门就走了。”
“走哪边?”
“抬着一只长匣,进了东巷。”
赵孟秋带人追去。东巷尽头连着承天门外的百官候朝廊,若那只匣里装的是脊骨,面具人已经抢到明早入朝的位置。
陆峰让人翻祭车底。第七辆车的右轮沾着宫中红泥,左轮却有细黑煤灰。它曾在两处换过车轴,真棺运到半路才被拆开,头骨故意留下,脊骨另装长匣。对手想让宗室有真骨可举,又不肯把全部筹码交出去。
“他连自己人也防。”苏青梅说。
“这些王爷算不上他自个儿人。”陆峰看了宁川王一眼,“是台阶,用完还嫌挡脚。”
宁川王听见了,脸涨得通红,却没反驳。他把那截臂骨放到白毡上,第一次朝姬瑶月低下头:“臣受蒙蔽。可陛下血脉之事,明日仍须给宗室一个交代。”
“朕会给。”姬瑶月说,“你也得给。私运帝骨、封绑人证,哪一样不是你府里的人干的,明日在朝上说清楚。”
她命人护送真骨回宫,假骨不许烧,逐件留作物证。百姓让开一条路时,不再只盯着她的脸,有人冲白毡啐了一口,骂的却是拿死人骨头拼皇位的人。
邢福被扶起来,走了两步又拽住陆峰轿杆。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硬的皮,像舍不得似的搓了搓。
“还有件事。左苍海死后,是我验的尸。尸首进兵部冰窖前,脸皮和左手食指叫人割走了。上头压着先帝旧令,我没敢说。这块是刀口边掉的。”
皮片焦黑,边缘留着一点耳根。方砚把它同假棺里的半张脸对上,大小正合。那枚新铸骨印用的,也多半是左苍海被割走的指骨。
“你见过他脸上的火伤?”陆峰问。
“见过啊,验尸时还在。”
“哪半边?”
邢福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右脸:“这边。右耳烧没了半只,眼角也缩着,错不了。”
奉先门获救近卫说得清楚,面具人摘下面具后,左边是烧坏的,右边那半张脸像左苍海。
苏青梅慢慢握住短刀。若那不是戴反了脸,也不是近卫在水下看错,便只剩下一种说法。
明早要进承天门的人,原本就长着左苍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