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分。
临江市历史博物馆。
刘邦站在大门口，仰头看着上方几个大字。
“临江历史博物馆。”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完，转头问嬴政：
“这地方就是你上班的衙门？”
“不是衙门。”
“那是什么？”
“博物馆。”
“我知道。”
刘邦指着大门。
“我是问，里头的人归不归你管？”
“不归。”
“那你管谁？”
“谁也不管。”
刘邦愣住。
“谁也不管？”
“嗯。”
“那你每天来干什么？”
嬴政看了他一眼。
“做事。”
刘邦越发糊涂。
“做事还不管人？”
嬴政懒得解释，径直往里走。
刘邦赶紧跟上。
刚到入口，工作人员便提醒他们接受安检。
刘邦很配合。
把手机放进筐里，又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
纸巾。
笔记本。
一支中性笔。
还有两颗花生。
工作人员看着最后那两颗花生，愣了一下。
“先生，这个……”
刘邦看了一眼。
“路上没吃完。”
说完，直接塞进嘴里。
旁边的小孙赶紧递水。
嬴政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刘邦嚼完花生，他才开口：
“你现在倒是什么都不浪费。”
刘邦咽下去，笑道：
“又不是人人都有一百八十万。”
嬴政脚步一顿。
“谁告诉你的？”
“秦政。”
“……”
嬴政拿出手机。
给秦政发了条消息。
【朕的收入，你为何告诉刘季？】
秦政回复得很快。
【我没告诉具体数字啊。】
【他自己在网上查的！】
嬴政看完，转头看刘邦。
“你还上网查朕？”
刘邦笑得十分得意。
“你那么出名，随便一搜就有。”
“对了。”
他忽然凑近。
“听说你拍个广告，就挣了一百八十万？”
嬴政没说话。
刘邦又问：
“钱到账没有？”
“与你无关。”
“那就是到了。”
“……”
“花完没有？”
嬴政转身走了。
刘邦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
小孙终于忍不住问：
“刘先生，您能不能别老逗他？”
刘邦看着嬴政的背影。
“你不懂。”
“我当年要是敢这么跟他说话，脑袋都不一定保得住。”
“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
“还不让我多说几句？”
小孙想了想。
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四点整。
韩启文在办公室等他们。
除了他，还有一位考古研究人员和两名负责资料整理的工作人员。
桌上摆着几张打印图。
其中一张是陕西方面新发来的地形测绘图。
嬴政进门以后，直接问：
“新资料呢？”
韩启文指向桌面。
“先看。”
刘邦也凑过去。
第一眼就皱起眉。
“这是什么？”
韩启文说：
“你被发现地点附近的地形图。”
刘邦拿起来。
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你们怎么把地画成这样？”
小孙在旁边解释：
“这是测绘图。”
刘邦指着上面的线。
“这些弯弯绕绕的是什么？”
“等高线。”
“什么叫等高线？”
韩启文拿起笔，简单讲了几句。
刘邦听完，点点头。
“就是山高山低。”
“可以这么理解。”
“那这个呢？”
“现代道路。”
“这个？”
“疑似旧水道位置。”
刘邦看了一会儿。
突然抬头。
“水道？”
韩启文点头。
“对。”
“那里以前有水？”
“部分资料显示，历史上可能存在旧河道或支流活动。”
刘邦盯着图。
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把这个地方放大一点。”
工作人员照做。
屏幕上的地图扩大。
刘邦凑近。
看得很认真。
过了几秒。
他忽然说：
“这地方，我可能去过。”
会议室顿时安静。
韩启文立即问：
“什么时候？”
刘邦想了想。
“记不太清。”
“是当亭长的时候？”
“可能。”
“还是后来带兵？”
“也可能。”
韩启文拿笔的手停住。
刘邦看见他的表情，立刻不满。
“怎么？”
“记不清就不能说？”
“当然能说。”
韩启文回答。
“但我们需要区分，你确实记得经过这里，还是看见地图以后觉得熟悉。”
刘邦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
“那我只能说觉得熟。”
韩启文点头。
“好。”
他在记录里写下：
对位置产生熟悉感，无法确认具体经历。
刘邦看了一眼。
“你们记东西还挺细。”
“必须细。”
“为什么？”
“因为很多人过几年再回头看，会把当时猜测的东西当成确定事实。”
刘邦想了想。
“倒也是。”
他没有继续争。
接下来，考古研究人员介绍了那片区域的情况。
地表勘查发现了一处局部异常。
初步判断可能与不同时期的人类活动或自然沉积有关。
目前没有出土足以确认年代和性质的关键遗物。
更谈不上已经发现某种地下建筑。
刘邦听得直打哈欠。
直到听见“地下”两个字。
他忽然来了精神。
“你们要挖？”
韩启文摇头。
“现在只是调查。”
“以后呢？”
“要看调查结果，以及相关审批和保护要求。”
刘邦点头。
“那地方离我醒来的位置有多远？”
工作人员在地图上标了一下。
刘邦看着。
沉默了几秒。
“还真近。”
嬴政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时才问：
“有没有那片区域近期的人为施工记录？”
韩启文点头。
“正在核。”
“排水工程呢？”
“也在查。”
刘邦转头。
“你怀疑有人把我扔那儿？”
嬴政看他。
“朕不知道。”
“那你查这些干什么？”
“先排除能查的。”
刘邦想了想。
点头。
“行。”
“有道理。”
会议开到五点。
暂时没有得到更多结论。
陕西方面计划完成下一轮非侵入式调查，再决定是否需要采取进一步措施。
身份核验工作也继续进行。
韩启文把资料收起来。
“今天先到这里。”
刘邦一愣。
“就完了？”
“对。”
“查了半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韩启文看着他。
“至少知道现在不能下结论。”
刘邦叹气。
“你们干这个，真磨人。”
“考古就是这样。”
“那什么时候有结果？”
“暂时不知道。”
刘邦看向嬴政。
“你在这儿天天干这个？”
“有时候。”
“难怪你现在脾气比以前好了。”
嬴政皱眉。
“什么意思？”
“以前有人跟你说，不知道。”
“你不得发火？”
嬴政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朕以前一定发火？”
刘邦笑了。
“我听说的。”
嬴政冷哼一声。
“又是听说。”
韩启文忍不住插嘴：
“这个问题我赞成嬴老师。”
刘邦看着两个人。
忽然笑了。
“行。”
“你俩现在是一伙的。”
出了会议室。
刘邦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的导览图。
“老嬴。”
“又怎么？”
“你们这儿有汉朝的东西没有？”
嬴政看他。
“有。”
“带我看看？”
“不在今天安排里。”
刘邦笑着说：
“反正你也下班了。”
“正好逛逛。”
嬴政想了想。
最后点头。
“半小时。”
“行！”
刘邦答应得极快。
小孙在旁边跟上。
三个人走进常设展厅。
第一个展厅。
秦代历史。
刘邦刚进去，就被一尊秦始皇时期人物形象复原展示吸引了。
他站在展柜前，看了半天。
随后转头。
看看嬴政。
再看看复原形象。
又看看嬴政。
“哈哈！”
嬴政脸色一沉。
“笑什么？”
刘邦指着展板。
“这人谁啊？”
嬴政看了一眼。
“展示用的艺术复原形象。”
“你？”
“表现的是秦始皇。”
刘邦笑得肩膀直抖。
“你以前长这样？”
嬴政冷冷道：
“未必。”
“那他们为什么画成这样？”
“根据历史资料和艺术想象制作。”
刘邦伸手比划。
“这胡子也太整齐了。”
“……”
“脸还比你长。”
“……”
“眼睛倒挺凶。”
嬴政转身就走。
刘邦赶紧追上。
“哎，别走啊！”
“我还没看完！”
走到一处秦代律令相关展示前。
刘邦终于安静下来。
展柜里陈列着简牍复制件和释文说明。
他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问：
“这东西真是秦时候留下来的？”
旁边的讲解员解释：
“展柜里部分是复制展示，具体来源都有标注。”
刘邦点头。
“那真东西还在？”
“部分原件保存于相应文博机构。”
刘邦看着简牍上的字。
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
“我以前也见过这样的文书。”
嬴政停下脚步。
刘邦继续：
“有时候一卷送下来。”
“下面人看完，脸都青了。”
嬴政问：
“什么文书？”
刘邦想了想。
“具体记不得了。”
“但有一回。”
“上面催人。”
“催得很急。”
“县里的人也跟着急。”
他望着展柜。
“当时我还嫌那些字烦。”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
“你们还把它们摆在这儿。”
讲解员听得一愣。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的具体情况。
只当他在代入历史情境。
笑着说：
“这些材料对研究当时基层行政很重要。”
刘邦点头。
“嗯。”
“是挺重要。”
再往前。
一面墙上写着：
秦末农民战争与秦朝灭亡。
刘邦停住了。
嬴政也停住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展板前。
上面是秦末重要事件时间线。
陈胜、吴广起义。
各地反秦力量兴起。
巨鹿之战。
刘邦入关。
秦朝灭亡。
楚汉战争。
汉朝建立。
刘邦看着自己的名字，嘴角慢慢扬起来。
“哟。”
“这里也有我。”
嬴政没说话。
刘邦往前走了两步。
看见“刘邦入关”几个字。
笑得更开心。
“写得还挺清楚。”
嬴政淡淡道：
“后面还有。”
“什么？”
刘邦往下一看。
楚汉相争。
垓下之战。
西汉建立。
刘邦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转头问：
“项羽的画像呢？”
讲解员解释：
“这一区域主要是时间线，相关人物形象在其他部分有所展示。”
刘邦点头。
“那也行。”
他回头看嬴政。
“老嬴。”
“嗯？”
“你看。”
“什么？”
“这墙上写着。”
“我入关以后。”
“秦就亡了。”
嬴政缓缓转头。
“你想说什么？”
刘邦笑了一下。
“我就是觉得。”
“当年那么多人打来打去。”
“现在剩下几行字。”
嬴政没有接话。
刘邦指着其中一个年份。
“还有这个。”
“我当时哪知道后面会这样。”
嬴政看着展板。
过了一会儿。
“朕当年也不知道。”
刘邦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那倒是。”
两个人站在那面墙前。
难得没有争吵。
可安静没持续多久。
因为一位带孩子参观的父亲走了过来。
小男孩大约八九岁。
手里拿着一本博物馆盖章册。
他看着展板，突然问：
“爸爸，秦始皇这么厉害，为什么他的秦朝这么快就没了？”
父亲想了想。
“因为后来很多人反抗他。”
小男孩又问：
“那刘邦是不是好人？”
父亲有点为难。
“这个……”
旁边的刘邦听见，耳朵一下竖起来。
他悄悄往那边靠了两步。
小男孩继续：
“刘邦打败了秦朝，是不是说明刘邦比秦始皇厉害？”
刘邦终于忍不住了。
他笑眯眯地蹲下来。
“小朋友。”
“嗯？”
“你觉得呢？”
小男孩看着他。
“我觉得刘邦厉害。”
刘邦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为什么？”
“因为他赢了。”
“哈哈哈！”
刘邦笑得特别开心。
嬴政站在后面，脸色越来越难看。
小男孩父亲有些不好意思。
“先生，孩子随便说说。”
刘邦摆手。
“没事没事。”
他又问孩子：
“那秦始皇不厉害吗？”
小男孩想了想。
“也厉害。”
“哪里厉害？”
“统一六国。”
刘邦点头。
“对。”
“那刘邦厉害在哪？”
“打败项羽。”
“还有呢？”
“建立汉朝。”
刘邦笑着拍拍膝盖。
“你看。”
“两个都厉害。”
小男孩认真想了一下。
“那他们谁更厉害？”
刘邦抬头。
看向嬴政。
笑容慢慢扩大。
“这个嘛……”
嬴政冷冷开口：
“看你比什么。”
小男孩转过头。
“叔叔，你知道？”
嬴政走过来。
“若比统一六国，是秦始皇。”
“若比楚汉战争，是刘邦。”
“若比治理天下，又得看具体做了什么。”
小男孩听得很认真。
“那谁是好人？”
嬴政停住。
刘邦也不笑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
这问题。
反而比刚才那些更难回答。
过了几秒。
刘邦先开口。
“小朋友。”
“嗯？”
“你以后长大了。”
“多看看他们干过什么。”
“再自己想。”
小男孩皱眉。
“这么麻烦？”
刘邦笑了。
“是有点麻烦。”
“但只听别人说。”
“容易被骗。”
嬴政看了他一眼。
没有反驳。
孩子父亲道了谢。
带着孩子继续往前走。
刘邦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
“这孩子挺有意思。”
嬴政说：
“你刚才倒没胡说。”
刘邦看着他。
“什么叫倒没胡说？”
“我什么时候胡说了？”
嬴政抬脚继续走。
刘邦追上去。
“哎，你说清楚！”
五点二十分。
展厅即将闭馆。
三个人往出口走。
刘邦一路还在问。
“这展柜多少钱？”
“那些东西真能保存两千年？”
“你们每天来多少人？”
“门票收不收钱？”
嬴政被问得烦了。
最后直接把讲解手册递给他。
“自己看。”
刘邦接过来。
翻了两页。
又递回去。
“字太多。”
嬴政：“……”
小孙站旁边，已经快笑不动了。
出了博物馆。
刘邦忽然停下脚步。
“老嬴。”
“又什么事？”
刘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展馆。
“我刚才看到那面墙的时候。”
“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嬴政看他。
“什么？”
“你和我。”
“以前都觉得自己做的是大事。”
“现在人家把咱们放一块儿讲。”
他笑了笑。
“倒挺公平。”
嬴政沉默了片刻。
“史书不会因为你当过皇帝，就只写你想让人知道的事。”
刘邦点头。
“这话我信。”
他忽然又问：
“你在这儿上班。”
“是不是天天有人当面骂你？”
嬴政脸色一沉。
“谁骂朕？”
刘邦指着身后。
“你们这展馆。”
“天天讲秦朝怎么亡的。”
“总有人说你干得不好吧？”
嬴政沉默几秒。
“有。”
刘邦笑了。
“那你怎么办？”
“听。”
“听完呢？”
“有道理的记着。”
“没道理的，让他拿证据。”
刘邦看着他。
半晌。
忽然摇头。
“老嬴。”
“你是真变了。”
嬴政没说话。
刘邦继续：
“以前你手里有兵。”
“有官。”
“有天下。”
“谁敢当着你面这么说？”
“现在什么都没了。”
“反而能听进去了。”
嬴政转过头。
看着他。
“刘季。”
“嗯？”
“你今日废话太多。”
刘邦哈哈大笑。
“这才像你！”
当天晚上。
韩启文正在整理陕西发来的第二批资料。
电脑突然弹出一封邮件。
来自周研究员。
邮件标题：
关于旧水道附近异常地表区域的补充调查材料
韩启文打开。
里面有三份附件。
第一份是测绘记录。
第二份是近期地表勘查照片。
第三份是一份旧档案扫描件。
他本来只准备简单看看。
结果翻到第三份时，停住了。
那是一份多年前整理的区域遗存调查记录。
其中提到，旧水道附近曾发现少量汉代遗物。
但当时没有开展系统发掘。
资料中还记录了一个已经严重损毁、无法准确识读的残缺铭文。
韩启文把图片放大。
铭文只有几个残字。
其中一个。
看起来有点像“长”。
另一个。
可能是“陵”。
但保存状况太差。
根本不能据此确定是什么遗迹。
韩启文皱起眉。
他知道汉长陵位于咸阳地区。
却也清楚，仅凭两个疑似字形，不可能就断言这处遗存与汉高祖陵寝有关。
更何况，两处地点的实际位置和考古背景，还需要严格比对。
他立刻给周研究员打电话。
“老周。”
“资料我看了。”
“那份旧档案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你说残铭？”
“对。”
“以前做过初步登记。”
“但当时材料太少。”
“没有明确结论。”
韩启文问：
“现在准备重新核吗？”
“准备。”
“有没有必要去现场？”
周研究员沉默了一下。
“我正想跟你说这个。”
“我们下周准备组织一次联合踏查。”
“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派人过来。”
韩启文看向桌上的地图。
“具体哪天？”
“初定周三。”
“我得协调一下。”
“还有……”
周研究员停了停。
“如果条件允许。”
“可以问问嬴先生愿不愿意来。”
韩启文皱眉。
“让他来干什么？”
“我们想让他看看附近的古地形与路线。”
“不是让他直接认定遗址性质。”
韩启文点头。
“这个可以商量。”
电话挂断。
他打开通讯录。
找到嬴政。
正准备发消息。
忽然又停住。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嬴政去咸阳。
刘邦怎么办？
那个人刚刚醒来。
对古代关中的地理又可能保留某些记忆。
虽然不可靠。
但作为待核实的线索，未必完全没有价值。
韩启文思考片刻。
最终给嬴政发去一条消息。
【陕西方面下周三组织现场踏查。】
【你愿意参加吗？】
嬴政很快回复：
【愿意。】
韩启文：
【另外，他们可能希望刘邦也一起去。】
这一次。
对面足足过了一分钟。
才回过来。
【他去做什么？】
韩启文：
【提供可能的历史记忆线索。】
嬴政：
【他连昨天吃了几个包子都未必记得清。】
韩启文看着消息。
忍不住笑了。
随后回复：
【所以才需要核实。】
又过了一会儿。
嬴政终于回：
【可以。】
【但路上别让他一直说话。】
韩启文笑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
这次咸阳之行。
恐怕不会太安静。
而那片旧水道附近的土地。
也终于要迎来一次更深入的调查。
至于那里到底埋着什么。
目前。
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