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被生生拉成了一根崩紧的弓弦。
霍去病常年在军营风沙里磨出来的野兽直觉救了他一命。
宋微明那一声穿透风雨的高呼撞进耳膜的刹那,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身后,身躯在马鞍上诡异地向后猛折,整个人几乎贴平了乌骓马的马背。
铮!
一声刺耳的金铁爆鸣在黑夜中炸开。
那支阴冷的淬毒黑箭贴着他的铁护颈划过,锋锐的倒钩生生撕裂了左肩的三层柳叶甲片,崩起一串凄艳的火星与猩红的血肉。
箭尾剧烈震颤,将霍去病肩甲上的红缎系带整条削断。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血槽里,黑红色的浓血顺着甲叶缝隙淌在马鬃上。
冰冷的乌头草毒性顺着创口往里钻,痛得霍去病身躯微僵,额角刹那间沁出一层冷汗。
但他连闷哼都没发出一声。
少年将军单手死死扯住缰绳,借着马身回弹的力道暴起,右手精钢长槊在掌心狠狠一拧,头也不回反手掷出!
长槊撕破风声,噗嗤一声闷响!
三十步外躲在烂车辕木后偷放冷箭的匈奴死士,连胸膛带后背的硬木板被生生钉穿在烂泥地里。
箭手身子剧烈抽搐两下,嘴里吐出一大口紫黑的血沫,当场咽了气。
“侯爷中箭了!!”
西岸的数十名汉军骑兵眼眶通红,嘶吼着要往前压。
作乱的休屠部溃兵见状发出一阵嚎叫,又有百十人拔出短刀,红着眼想要扑上来抢功。
“都给老子退回去!”
霍去病一把拔出腰间百炼环首刀。
他左肩血流如注,整条左臂软软垂在身侧,唯有那柄直背长刀横在身前。
森寒的刀尖直指逼近的乱兵,声若洪钟:
“谁敢乱了阵型,老子回去亲手剁了他!”
一人一骑,立在血泊之中,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凶戾气,硬生生将近百名握刀的胡兵逼得倒退了半步。
但乌头草的毒性来得极猛,霍去病薄唇泛起一层惨白,眼底视线微微重叠晃动。
四万人的大营还在疯狂推挤,踩踏已经蔓延到河水中央。
只要这头受惊的巨兽再往前推挤十步,单凭他一人一刀,根本挡不住海啸般的乱军!
“韩三!升望楼!推车!”
东岸滩头上,宋微明一把扯掉了身上碍事的黑狐大氅。
她里面只穿着一身半旧的粗麻官袍,腰间束着硬革带,踩着两名力士的肩膀,几步便跨上了那架由四辆重车并排固定、足有丈许高的指挥木台。
在她身后,六名关中府兵抬着两口半人高的黄铜大喇叭,咣当一声架在车辕正中。
那是槐里工坊用来在深山修渠时调度号令的大家伙,喇叭口足有两尺宽。
“通译!赵大牛呢?!”
宋微明厉声喝道,声音冷冽,听不出半点刚才失态惊呼的颤音。
一名满脸泥水的斥候连滚带爬上台:“大人!在!”
“把本官的话,一句不漏,用胡话吼出来!”
宋微明一把夺过赵大牛手里的黄铜铁皮卷筒,单手扶着被风吹得晃荡的木栏杆,目光直刺对岸黑压压的人海:
“四万休屠、浑邪部众听着!大汉天子只斩领头谋反的恶狼,不杀求活的牛羊!”
“赵大牛,吼!!”
赵大牛趴在铜喇叭后头,扯开大嗓门,用混着关中调的匈奴语顺着大风撕心裂肺地吼了出去!
铜喇叭将声音放大了数倍,在空旷冰冷的河面上回荡,宛如滚滚闷雷。
“对岸的妇孺看清楚!你们脚下踩的是你们自己的儿子,手里砍的是你们自己的骨肉!”
宋微明右臂猛地往下一挥:
“点火!抛粮!!”
东岸三里长的河堤上,八百口巨锅沸腾翻滚。
一百二十架改良配重的轻型床弩同时发出了沉闷的机关咬合声。
木斗里装的不是石头,而是一筐筐刚刚捞出来、用麻布裹紧的厚麦饼,以及一只只用生牛皮严密封死、往外冒着热气的熟肉油汤皮囊!
嘭!嘭!嘭!
机括连环震响。
数十个油布包裹划破漆黑的夜空,带着浓烈的羊肉焦香与麦面热气,越过波涛汹涌的浅滩,重重砸在混乱大营的外围空地上!
包裹落地崩裂。
掺了足量白盐的麦饼滚了一地。
牛皮囊破开,滚烫发白的羊肉浓汤混合着生姜野葱的辛香,在冻泥里化开,热气腾腾升起,将方圆数十步的冰霜瞬间融化。
“吃的……是热饼!有肉!!”
一个被踩断了肋骨的妇人原本趴在泥里等死,一块烫手的干粮啪嗒砸在她面前。
她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嚼都来不及嚼,烫得满嘴起泡,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
周围上百名握着骨朵的年轻控弦手,身形猛地一顿。
那股霸道的荤油香气直冲脑门,饿瘪了的肠胃像被生生拧了一把,口水不受控地顺着下巴淌下来。
“把刀扔了!!”
铜喇叭里再次砸出宋微明冷酷沉稳的调令:
“大汉陇西太守在此立誓!凡扔下兵刃,举双手退后三十步者,发黑木工牌,领肉汤一碗,面饼两块!”
“凡交出作乱首领一人者,发朱红官牌,入关分田五亩,免徭役三年!”
“凡手握兵器,继续向前冲击高台者!”
宋微明掌心向下,重重一劈:
“无论老幼,按军律,立地格杀,夷灭全族!!”
“退后领粮!扔刀活命!!”赵大牛的嗓门几乎喊破了音。
在彻骨的饥饿与冰冷的死亡面前,人的本能被撕扯到了极限。
一名匈奴老卒低头看了看手里卷刃的短刀,又看了看泥坑里冒着白汽的金黄面饼。
当啷。
一声轻响。
短刀砸在泥水里。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
当啷当啷的兵刃落地声像瘟疫一样散开。
数以千计的底层牧民与老弱妇孺,争先恐后地将手里的骨朵、长矛和短刀扔进烂泥,哭喊着举起双手拼命往后缩,生怕被当成“手握兵器之徒”。
仅仅十几个呼吸的工夫。
那些原本混杂在人群中,挥舞长刀嘶吼着“杀汉使”的休屠部旧将和亲卫死士,身边的人潮轰然散尽。
夜风呼啸。
几十名骑在马上、手握血刀的死士,在后退的人潮正中被赤裸裸地亮了出来。
孤零零的,就像荒滩上被大水冲褪后,露出的几颗黑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