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来得很快。
他在驿站的厅堂里把安知鱼的眼角仔细看了一遍,又问了那点血沫子溅上去之后她有没有揉眼睛、有没有蹭到嘴里、当时离那个咳血的人有多远。
安知鱼一一答了,说溅上来的时候她下意识闭了眼,只蹭了一下就擦掉了,没揉进去。
大夫点了点头,拿了一小瓶药水让她用帕子蘸着擦了擦眼角,说暂时看不出什么,这几日留意着,要是有发热或者眼睛发红就来叫他。
大夫走了之后,裴言朔在桌边坐下来,安知鱼坐在他对面。
他把她那只手拉过来翻看了一下指腹,上面那道被蹭出来的红痕已经淡了,只剩一点浅浅的印子。
他松开手搁回桌上,抬眸看着她。
“明天别去施药点了。”
安知鱼看着他,张了张嘴。
“跟着我吧。”裴言朔把桌上那本疫账册子合上搁到一边,“我去府衙去隔离棚你跟着,不用你做什么,在旁边待着就行。大夫说了这几天要留意,你在我跟前我看着放心。”
“我真的没事。”安知鱼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指腹,“就溅了一点点,擦掉了,也没弄到眼睛里。”
“我知道。”裴言朔看着她,“只是这种事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二回。今天那个闹事的是冲着药方来的,明天呢?后天呢?城东三个坊里染病的人越来越多,万一再有人咳血溅出来,你站得那么近,躲都来不及。我不想你受伤,好吗?”
她跟他对视了两息,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点了点头:“好吧。”
裴言朔伸手在她发顶按了一下,掌心压着她头顶的头发轻轻揉了揉,又收回来了。
他站起来把册子拿在手里,朝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回头看着她:“今天下午我去城西隔离棚,你去不去?”
安知鱼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袖口整了整:“去,反正待着也是待着。”
下午两个人坐一辆马车去了城西。
隔离棚搭在一片空地上,外围用草席围了三面,门口有人守着,进出都要换衣裳熏艾草。
裴言朔在门口把外袍脱了换了件粗布罩衫,又拿艾草熏了一遍袖子,才掀帘走进去。
安知鱼跟在后面也换了衣裳熏了艾草,进去之后站在棚子门口没往里走。
棚子里隔成几间,住着从城东挪出来的未染病的人,有老有少,见了裴言朔进来都站起来,裴言朔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在棚子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问题,又跟管事的交代了几句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他站在棚子外面把粗布罩衫脱了递给门口的人,回头看见安知鱼站在旁边等他。
她把袖口挽着,手里攥着刚才熏艾草用的那块布巾,脸上被棚子里的热气和艾草味熏得微微泛红。
他走到她旁边站定了,把罩衫递给门口的人,朝她偏了偏头:“走了。”
安知鱼跟着他往马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偏头看了他一眼:“城西这边比城东好一些,人看着也精神。”
“城西这边是没染上的,隔离棚就是个暂住的地方,不用吃药,管好吃喝就行。”裴言朔走到马车旁边站定了,替她掀开车帘,“城东那边才是要紧的。”
安知鱼弯腰钻进车厢,在软垫上坐下来,等他上车之后把车帘放下来。
马车动起来,她靠在车壁上,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安静了一会儿开口:“王爷,那明天我跟你去城东吧。”
裴言朔靠在另一边看着她,点了点头。
从城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马车在驿站门口停下来,安知鱼先跳下车,裴言朔跟在后面。
她低头往前走,步子比平时慢,手搁在身侧攥着袖口,没注意到脚底下驿站门口那道门槛,鞋尖绊了一下,身子往前栽了半步。
裴言朔在后面伸手扶住她胳膊肘,把她带稳了。
“累吗?”他问。
安知鱼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绊了一下的那只鞋,摇了摇头:“没,不累。”
裴言朔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牵着她的手穿过驿站的院子往里面走。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光落在青砖地上暖暖的。
他推开门让她先进,自己在后面把门带上了。
屋里春兰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裳搁在屏风后面,桌上搁着两碟小菜和一碗汤,刚端来不久还冒着热气。
安知鱼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裴言朔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搁进她碗里。
“累了就早点休息。”他说。
安知鱼把碗里的菜吃了,拿筷子拨了拨碗底那点汤,抬眸看着他。
他坐在对面低头吃饭,眼底下那层青影比昨天浅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绷着一条线。
她看了一会儿,把筷子搁下了。
“王爷,没想到你居然要坐这么多事。”她开口,“为什么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
裴言朔抬眸看了她一眼,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什么?”
“今天下午去隔离棚,明天上午去府衙,后天还要去施药点看药材。你一个人跑好几个地方,底下又不是没人。”安知鱼把碗推到一边,手搁在桌面上,“你也跟宋县主一样,什么都自己盯着。明明可以让底下的人去做。”
裴言朔把碗里剩下的饭吃了,搁下碗拿帕子擦了擦手:“底下的人要是能做好,我就不用来了。”
安知鱼看着他。
“城东封了三个坊,施药点药材断了三天,府库的账对不上,府衙那边推诿。这些事宋闻溪一个人撑了十二天没撑住,递了折子进京。要是我来了坐在驿站里听底下的人报数,等他们把事办完了再写个折子递回去,城东那些染病的人等得起吗。”裴言朔把帕子搁在桌角,靠在椅背里看着她,“我来这一趟,该盯的就盯着,该催的就催着。府库的事我今天下午已经让人去查了,施药点加的两个大夫明天到。这些事底下的人办不了,得有个能拍板的人在。”
安知鱼听他讲完,没有接话。
她把桌上那碟没怎么动过的菜往他那边推了推,重新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搁进碗里:“那你多吃点,这两天你都瘦了。”
裴言朔看着碗里那筷子菜,拿筷子夹起来吃了。
安知鱼也重新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两个人对坐着把一顿饭吃完。
春兰进来把碗碟撤了,安知鱼站起来把袖口整了整,走到里间把明天要穿的衣裳翻出来搁在榻边。
她蹲在榻边叠衣裳的时候听见外间传来他翻册子的声音和偶尔叩桌沿的轻响,叠完了站起来朝外间看了一眼。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翻着册子,烛火把他的侧影投在墙上,看着比白天长了一截。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把他撑额角的那只手拿下来搁在膝头,把手里的册子从他指间抽走合上搁到桌上。
他抬眸看着她,她把手搁回自己膝头,语气平平的:“明天再看,今天早点睡。”
裴言朔看了她两息,没有把册子拿回来。
他站起来把烛火捻小了一盏,朝里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安知鱼跟在他后面也进了里间,把外衫脱了搭在屏风上,爬上榻面朝外侧躺着。
他躺下来之后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手臂从她肩后穿过去,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