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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托人买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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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端午的雄黄还没在大名府的青石巷弄里散尽,毒辣辣的日头便迫不及待地悬在了头顶。

大名府的夏日,不似江南那般潮湿闷人,却透着一股干燥的焦灼。

风从黄河滩涂吹过来,不带半点凉爽,反而带着尘土,直往人的衣领子和脸上钻。

自打端午过后,汴梁、大名府一带的市井便开了“卖冰”的市规。

冬月藏于深井冰窖的冻冰,此时尽数开窖售卖,街头常能听见挑夫悠长的吆喝,隔水穿巷,悠悠荡荡落进家家户户:“卖冰哟——凉冰解暑——”

入夏苦热,最是磨人,街面上的行人明显见少了,穿梭往来的轿夫和挑担的小贩,走路皆是垂肩塌背,布衫后背洇出大片湿痕。

街边老树下坐满歇凉的摊贩、脚夫、闲汉,人人都拿着大蒲扇扇风,眼底倦怠。

吃食行当更是清淡大半,热灶烟火无人问津,唯独凉饮、冰食、清润果子,日渐火爆。

禾娘抬起手,用微湿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把门首挂着的菖蒲和艾草摘了下来。

“这天才刚过六月,竟就这般躁热了。”她轻声嘟囔着。

柜台上,阿圆正摊成一张扁扁的猫饼,肚皮贴着阴凉的木面,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

乌团和跳儿正缩在柜台底下的阴影里,追着一团随风滚动的柳絮嬉闹。

禾娘察觉今年大名府的夏日比去年还要燥热酷烈,端午一过便托了董朝娣,让她寻牙人的门路,辗转托人疏通,好说歹说才拿下了城西一处私冰窖的日常拿货资格。

这在一众摊贩眼里,已是极了不得的本事。

要知道大宋藏冰极贵,皆是寒冬凿取河上厚冰,层层覆草、封土入深井窖藏,熬过整春整秋,待到盛夏开窖。

人力、窖地、看守、损耗,样样都是银钱。寻常小摊贩,顶多隔三五日零星买上一小块碎冰,凑着给饮子镇凉,绝不敢日日拿货、定点取用。

唯有大户酒楼和官宅富户,才舍得常年包冰。

禾娘一个女郎,守着一间食铺,能拿到冰窖的稳定供货,旁人只当她是肯用心、肯求人、舍得下本钱,哪里晓得她心里的精细盘算。

她头回去寻董朝娣的时候,董朝娣还劝她,“禾娘,你可得想好了,这冬藏夏卖的冰,贵得烫手。”

董朝娣手里摇着一把扇子散热,苦口婆心地劝,“散户去冰户那儿零买,一小块就不少钱,你这批量拿,虽说便宜些,可这一路上化掉的,还有这冰桶里的损耗,可都是实打实的钱呐。”

禾娘浅浅一笑,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朝娣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若是没这冰,我那铺子到了伏天,怕是连苍蝇都不愿落了。”

见禾娘执意要买冰,董朝娣也无法,只得努力帮她找些便宜些的冰窖。

只是这冰也着实难经营,处处都是磨人的小难处,半点容不得铺张浪费。

头一桩便是价贵,零买碎冰,价钱便要翻上数倍,根本撑不起铺面售卖。

唯有每日清晨统一批量订取,才能压下些许本钱,可即便如此,一担冰的价钱,抵得上铺中大半日间的粗利。

第二桩是损耗惊人。

冰窖在城西郊外,离禾娘的铺子路途不近,挑夫清晨取冰装入筐中,盖上厚草毡和棉絮用来遮日头,一路快步赶来,可初夏日头升得快,天光一亮便热气扑面,等冰送到铺前,筐底早已化出半筐冰水,实打实损耗近三成。

第三桩是难以保存。

禾娘的小铺不比豪门大宅,没有精工打造的双层大冰鉴,只寻木匠打了一口厚实的双层木柜,夹层塞满晒干的旧棉絮、芦花,权当储冰柜子。

饶是如此隔热避光,白日暑气蒸腾,柜里的冰依旧会慢慢消融,绝不能多囤,只能日日定量取,日日精打细算用。

一块冰要掰成数份,先镇饮子、再冻鲜果、最后将那些碎冰做成冰食,一丝一毫都不敢浪费。

即便如此,禾娘也不敢多囤,每日早间,那运冰的车子准时停在后门,两块大冰坨子包在草席里,冒着丝丝寒气,得赶紧抬进屋。

禾娘每次看那化掉的水滴在地上,都觉得那是碎银子在响,心疼得直抽抽。

铺子里的三只小猫,倒是比人先一步感知到了夏日的燥热。

阿圆最是机灵,天刚一热,便不爱蹿跳打闹,整日寻着铺里最阴凉的地界趴着。

白日里多半卧在柜台后,肚皮平平贴着凉木,四肢舒展,眯着眼打盹,偶有客人进门掀动帘子,带起穿堂风,它也只是懒懒抬抬眼皮,尾巴尖轻轻扫一下地,便又沉沉睡去。

两只小猫却是闲不住的性子。

天热得烦闷,它们反倒愈发好动,玩累了,便一溜烟钻到后院那间屋里的储冰木柜旁,贴着柜缝趴着,贪恋那一丝丝溢出来的凉意。

禾娘收拾厨具回头瞧见,“别贴着柜子那蹲着,冰气太凉,仔细着凉拉稀,回头又要蔫巴巴不舒服。”

猫听不懂人话,只蹭着她的指尖喵喵叫,面上软糯乖巧,却不肯挪窝。

禾娘无奈笑笑,也不强行赶它们,只随手挪过一只竹编小簸箕挡在柜前,隔开缝隙冷风,既不冻着小猫,也不耽误储冰。

这日,送冰的脚夫又来了。

“这鬼天气,真是不给人留活路。”挑担的脚夫把扁担往地上一搁,抹了一把后脖颈子上的汗,他一屁股坐在树阴里,张着嘴直喘粗气,连招呼的力气都没了。

禾娘正立在铺子后头的阴凉处,盯着那刚送到的冰筐出神。

“哎哟,陈掌柜,您瞧瞧这损耗。”挑夫一边解开盖在筐上的厚草席,一边心疼地嚷嚷,“从城西冰窖出来的时候,实打实的两大块,这路上一晒,水顺着筐底直漏,到您这儿,怕是只剩七成了。”

禾娘低头瞧去,筐底的青石板确实湿了一大片。

她没像旁的小贩那样急着跟挑夫计较,只是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晶莹剔透的冰块。

“没法子,天老爷要收这份钱,咱们挡不住。”禾娘直起腰,把手里早准备好的脚钱递过去,多给了一文,“大热天的,大哥辛苦,拿去买碗凉茶喝。”

挑夫嘿嘿一笑,谢过之后赶着车走了。

安顿好冰以后,禾娘便进了后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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