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平价吃食之外,禾娘还要做的便是铺中镇场的精致奢品,是寻常小摊根本做不出来的夏食。
首当其冲,便是蜜酥山。
这是自唐代流传至今的宫廷凉食,寻常市井极少见,唯有大户宴席、酒楼雅聚方能得见,禾娘也是自食方上学来的。
取一部分新鲜牛乳,细细搅打,反复抽打至乳脂蓬松细腻,层层堆叠,再用干净的木筷塑成高低错落的山峦模样,峰峦起伏层次柔和,随后送入储冰的木柜长时间镇冻凝形。
成型后的酥山雪白莹润,宛如云朵静卧白瓷盘中,看着便通体生凉。
入口绵密软糯,奶香清甜,凉而不寒,入口即化,是实打实的富贵夏日雅味。
再做冰雪冷元子。
将糯米磨成细粉,加温水揉得软硬适中,搓出一颗颗大小均匀,圆润剔透的小白圆子,放入滚水煮得飘起,即刻捞出过凉,浸入调好的蜜水之中,再冰镇起来。
一颗颗元子莹白通透,浸在清冽蜜汤里,看着便清爽至极,入口软糯弹牙,蜜香清甜,凉丝丝滑入喉间,一口解尽夏日的燥热。
最后备上古法水果刨冰与冰盘浸果。
取大块干净的冰,用干净木槌细细敲碎,敲成细碎均匀的冰沙,铺于白瓷盘底,上面码放切好的桃块、李肉、葡萄、菱角、莲实,各色鲜果错落排布,色彩鲜亮,果香混着冰气扑面而来。
另有整盘鲜果浸泡于冰镇清水之中,通体凉透,鲜嫩多汁,一口下去,清甜凉爽,贯穿五脏六腑。
田阿杏站在一旁,看得满眼惊叹,忍不住出声:“掌柜的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这般好看又清爽的吃食,别说大名府,便是府城大酒楼,怕也寻不出第二份!”
禾娘闻言,只是一笑,语气平淡:“不过是闲时翻读山野草木杂书,见书上记了这些零散古方。书上只写何物可食、何物可凝,却从不教人分寸火候。我闲着无事,便日日试做,才慢慢摸透。”
她顿了顿,又解释道:“这两样草木,喜暖湿山地地气,咱们这边寒凉干燥,长不出合用的品相。我照着书上描摹的图样,托往来鲁娘子顺路时去南边山野采办,也不是次次都能收得好料,遇着阴雨霉季、采办不得法,送来的料子便用不成,只能作废。”
“我也曾想着就近寻些相似草木替代,可草木最认地气,差一丝水土,便差万般品性。本地藤蔓我亲自试过数十回,终究不成气候,做不出能待客的吃食。”
一番话说得很是稳妥,有理有据。
田阿杏听得连连点头,只当自家掌柜的是天性聪慧,还肯下功夫苦熬,凭着几本冷门古籍,硬生生摸索出旁人穷尽一生都不知的吃食门道,心中愈发敬佩,半分也不曾疑心。
后头偶尔有往来的南商拿货对账,见她辨料、审料、采办精准无比,会顺口惊叹一句:“掌柜这辨料、采晒法子,竟和我们南边山里人家一模一样!”
每每此时,禾娘都只轻轻带过:“不过是书上原样记载,我依书照做罢了。”
铺子开门后,平价饮子、冰爽元子、浸果冰盘、宫廷酥山、古籍双味草木冻……名目繁多、样样新奇,琳琅满目,一眼望去,便与街边那些单调粗陋的凉摊彻底区分开来。
“蜜酥山、冰雪冷元子、荔枝膏、神仙豆腐、木莲冻……”
那走街串巷的说书人张老头,收了扇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大汗,先凑了过来:“陈掌柜,你这木牌上的新鲜词儿可不少。这蜜酥山是个什么景儿?这神仙豆腐和木莲冻又是何方神圣?”
张老头在大名府混迹多年,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他这一吆喝,周围几个歇脚的汉子也凑了过来。
“张老伯,您先进来歇歇,今日开市,第一碗砂糖绿豆水,送您尝鲜。”
禾娘应着,手里没停。
不一会儿,铺子里就坐满了人,张老头捧着那碗镇得冰凉,浮着几颗薄荷叶的绿豆水,猛喝了一大口,舒坦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哈!真凉啊,直冲天灵盖!舒坦!”
就在这时,禾娘端出了那尊蜜酥山。
雪白的山峦尖儿上,点缀着几粒红润的蜜饯,盘底衬着冰屑,周围氤氲着淡淡的寒气。
“哎哟喂!”周围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这莫不是把天上的云彩摘下来镇在冰上了?”
一位穿着长衫看似游学士子的年轻人目露惊喜,推了推眼镜道:“妙哉!此乃唐时王公贵戚享用的酥山,竟在这街头重现了?掌柜的,给我来一尊!”
“这位官人好见识。”禾娘笑着回应,“此物费冰费功,每日只备五份,这一尊要您五十文,且只能在铺子里吃,离了冰盘,半刻钟就化了。”
五十文,够寻常人家买几斤肉了,可那士子也是个爽快人,二话不说掏了钱。
当他那一匙入口,乳脂的醇香混着碎冰的清凉在舌尖炸开时,他忍不住闭上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然而,真正引起围观和争议的,还是那红青双色的“草木凉粉”。
“这绿莹莹的……莫不是药水冻上的吧?吃了该不会肚子疼?”一个大婶指着那神仙豆腐,面露难色。
“是啊,还有这红的,瞧着像血似的,邪乎得很。”
百姓们爱热闹,也怕死,对着没见过的东西,总是观望多过动嘴。
禾娘也不恼,她早料到了这一层,她利落地切下两块,放在小碟里,一份拌了清甜的蜂蜜水,一份拌了酸爽的姜醋汁。
“各位乡亲,这方子确实是从古籍里寻回来的,原本是南边山野间的解暑良药。我在这街上开店,街坊邻里都瞧着呢,若是不成,我砸了自己的招牌不是?”
她指了指柜台上的阿圆,“连我家这挑食的猫儿都闻着香味儿过来了,您瞧——”
说着,她将拌好的神仙豆腐和木莲冻递给小黍,让他吃给大家看,小黍一勺一勺的吃着,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