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暑天最难的是什么,不是果子,不是糖,是冰。
禾娘铺子里的冰,是早先托董朝娣从中搭线,敲定了城西一处私人冰窖的长期供货。
入夏之初,二人便白纸黑字立下契书,约定整个夏季按固定价钱,由冰窖每日送冰上门,保障食铺日常用冰所需,省去禾娘日日采买冰块,价钱随市价涨跌的麻烦,起初这一月倒是稳妥顺当。
可今年盛夏酷热空前,整座大名府暑旱难耐,全城冰货紧缺,市价疯涨。
那私人冰窖的主人见行情大好,心生贪念,暗自悔约,私下抬高了所有新客的冰价,瞧着禾娘这边依旧按着旧契原价结算,心中愈发不忿。
仗着自家手握稀缺冰源,他便存心耍赖违约。
先是私下传话,想要逼迫禾娘跟风涨价,被禾娘拿出契书断然回绝。
眼见白纸黑字的契约摆在眼前,涨价行不通,冰窖主人便开始在送货上处处耍滑偷懒,刻意敷衍起来。
原先约定每日破晓清晨将冰送到,趁着日头还没毒辣起来,冰块损耗较少。
自入伏暴涨冰价后,他便故意拖延时辰,日日拖至日头毒辣的上午才慢悠悠送冰。
烈日当空,热气蒸腾,一路颠簸暴晒,送来的冰砖大半都已消融化水,残缺零散,损耗格外严重,根本不抵最初约定的供货品相。
几番下来,禾娘看得透彻,这冰窖主人分明是见利忘义不守信用,仗着垄断货源肆意违约,既违背了契书约定的原价条款,又拒不遵守定时送冰的规矩,刻意以残次冰块糊弄主顾。
禾娘早已将当初的契约妥善收好,翻看契书条款,白纸黑字写得分明:供方若擅自涨价、拖延供货、货品残次不符约定,皆属违约,需赔付买方相应银钱作为补偿。
她当即带着陆青山和陈七郎寻上了门,拿出契书据理力争,逐条点明对方违约之处,分毫不让。
冰窖主人理亏词穷,自知耍赖无凭、违约在先,抵不过律法契约约束,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按约赔付了一笔赔付款项。
禾娘坦然收下这笔违约补偿金,彻底了结了与这家私人冰窖的合作。
此人贪利失信、毫无商德,断然不可再长久合作,她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要重新寻访靠谱稳妥的冰源,暂时同一家相熟的冰窖定下每日送些小块碎冰,另托董朝娣寻固定供冰渠道,彻底避开这等奸滑商户。
这波风波初定,新的机缘也悄悄来了。
大名府地处南北水陆要道,漕运发达,商旅云集。即便盛夏酷暑,城外码头上依旧船来船往,络绎不绝。
随着人多,客店也多了起来,那些走船的、贩货的,常常一歇就是三五日,连日赶路,闷热加上吃得差,进店就蔫。
这天午后,铺子里来了一溜人,看着不像普通的过路客。
五六个人都是常年走水路跑漕运的汉子。
面色黝黑,步履疲惫,眉宇间全是常年奔波的沧桑。
连日行船,河面上日头灼灼、湿热熏蒸,几人天天吹着热风啃着干粮,个个胃口衰败,胸口闷得慌,半点油腻都咽不下。
听说城里有一家清清爽爽的凉食小铺,便特意寻来,只想吃几口清淡的,压一压满身暑气。
领头的那汉子一进门,先在门口站了一会,打量屋内,再扫过来看铺子里摆着的吃食盘子。
他也不坐,倒是盯着那几道冰凉的小食看了一会儿。
“你是这铺子的主家?”他转过头来,声音有点粗。
禾娘正收拾案板,擦了下手,点点头。
“这家铺子,是不是那位做四时小食的?”那汉子问。
禾娘心里一奇,笑了笑:“是我,敢问客人几个是打哪儿过来的?”
“打南边来,走漕的。”那人把布衣敞了点,露出里头的短衫,“我们的船停在东闸外头,歇脚歇了五六天,这不天太热,一船人半船躺倒了,吃不下东西。昨天有个小兄弟说,他打听到这附近有家铺子,说做凉食做得好,就来找找。”
“路上听说,大名府里这些吃食,你家的最干净。”后面一个年轻伙计接嘴,声音哑哑的,“我们这几天,在客店里吃的都是什么呀,米是陈米不说,菜叶子都黄了,一碗下肚更难受。”
禾娘听了,先问他们船上有多少人,走了几天,一路吃得怎么样。
这领头的姓殷,人称殷船头,手下十来个伙计,这一趟走的是南边往北的货,要在城东停几天,卸货换货,还得再往北去一趟。
天热船上没法存冰,也不敢吃凉的,都怕路上闹起肚子来。
几人落座后,便竹筒倒豆子般把需求说了,言语直接。
这群漕商行客的需求,和城中寻常食客截然不同。
富户娘子和深闺女子,偏爱精致小巧、好看清甜的点心,重颜值重滋味,不求饱腹。
赶考书生和闲游士人,偏爱清淡雅致、温润适口的吃食,重意境重清爽。
可奔波在外的行商不一样,他们常年路上颠簸,没有精致食器,没有存冰的地方,更没有闲工夫细嚼慢咽。
他们需要的吃食,不必好看,不必精致,首要就是耐放轻便,没汁水不冰胃,解暑解乏、方便携带。
太冰的赶路途中没冰可存,容易回温变质,空腹吃还伤脾胃。
汁水太多的,不好收纳携带,一路颠簸全洒了;甜腻厚重的,越吃越闷,根本压不住旅途的燥热。
禾娘听完后陷入沉思,她以往做的凉食,多为堂食现吃,讲究新鲜剔透,入口即食,从没想过便携存放的路子。
可听了客商的需求,她立刻明白了,这是一条全新的门路,不同于冬日行商赶路要带的吃食,夏日赶路的吃食要更为用心。
送走几位客人后,禾娘便坐在檐下,细细琢磨配方。
结合手头现有的食材,反复斟酌改良,再参考食方上出现的吃食,研发适合行商赶路的便携凉食。
她摒弃了所有多汁、冰镇、娇贵的做法,专做既耐存放,又吃着清爽的便携小点。
取田间新鲜的脆瓜,去皮去瓤,切成长条,用少量盐腌制去水,再用淡糖水慢火微渍,小火收干汁水,做成蜜渍脆瓜条。
口感脆嫩清甜,不腻不齁,汁水收干后装入布袋便可随身携带,数日不坏,最是解腻消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