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巷里的李阿婆局促地站在禾娘食铺门口,踌躇了很久,才红着老脸,小心翼翼地挪步进来。
阿婆年过七旬,儿孙早逝,只和一个五岁的小孙儿相依为命。
祖孙二人靠着阿婆缝补浆洗、做点零活勉强糊口,日子过得拮据清贫。
今夏连日酷暑,小孙儿天天燥热厌食,连着好几天不肯吃东西。
杂粮粗粮咽不下,汤水也喝得极少,短短半月,原本活泼的孩子瘦得脸颊凹陷,整日蔫蔫地趴在桌边,没一点生气。
阿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束手无策。
城中那些精致凉食消暑点心,价钱不菲,是她根本不敢碰的奢物。
她囊中羞涩手里只有几文零碎铜钱,连最便宜的点心都买不起,可看着日渐消瘦的孙儿,她终究不忍心。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厚着脸皮,找到人气最旺口碑最好的禾娘食铺,想碰碰运气。
阿婆局促地攥着袖口,掌心紧紧捏着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双手微微发抖,满脸窘迫,声音带着沙哑:“陈掌柜……老婆子厚着脸皮来问问……我家小孙儿暑天吃不下饭,日渐消瘦……我手里钱少,买不起你的精致点心……能不能……能不能少买点吃食,让孩子开开胃?”
老人满脸羞愧,生怕自己寒酸的模样招人嫌,头垂得极低。字字句句皆是底层百姓的无奈与心酸。
禾娘看着老人窘迫的模样和眼底的恳切,心里叹了口气。
她深知市井谋生艰难,从不轻看穷苦客人。
可她也清楚,自己的小本生意本钱微薄,利润不大,若是一味无偿施舍,肆意接济,铺子根本撑不住,长此以往只会入不敷出,反而帮不了更多人。
一时的善意帮不了人,真正的帮扶要量力而行。
夏日冰价飞涨,再分出一部分精力做不赚钱的粗粮吃食,万一生意有个闪失,她拿什么给铺子里的人开工钱?
可李阿婆那张局促的脸,总在眼前晃。
禾娘叹了口气,还是点了头。
她没声张,只是自己琢磨了几天,打算做一款极低成本,平价亲民的暑天粗粮凉食。
不追求精致好看,不追求高利厚利,只求消暑开胃,价廉易得,专门供给周边的穷苦邻里。
她分出一部分食材和精力,专做平价暑天吃食。
用料全是最朴素最便宜的家常东西:新收的粟米、巷口菜市最便宜的老冬瓜、晒干的炒麦。没有名贵鲜果,没有昂贵冰糖,没有稀罕辅料。
新粟米细细磨粉,蒸熟制糕,口感软糯易消化。冬瓜去皮切块,煮水熬汤,清润解暑、清热降火。炒麦磨成粉,调温水做成清淡麦饮,开胃解乏、舒缓暑燥。
所有平价吃食都不加贵价冰糖,只用极少量农家土蜜微微提味,去掉粗粮的寡淡苦涩。滋味清淡纯粹,最适合脾胃虚弱的老人孩子。
工本压到最低,利润也压到最薄,几乎是保本卖。
自此,禾娘的食铺里售卖的吃食分成了两类。
一类是精致细作的花样凉食,用料精良、工序繁琐、品相雅致,定价适中,专供愿意花钱尝鲜的客人,是铺子的主要营收。
另一类是朴素平价的粗粮凉食,成本低廉,做法简单,几乎无利,专供周边的穷苦邻里和老弱孩童。
两类吃食,用料不同、工序不同、定位不同、受众不同,清清楚楚,全然两样。
李阿婆带着几文铜钱,便能买到一小份粟米凉糕和一碗清润麦饮。
粟米凉糕软糯清甜,不伤脾胃,小孙儿终于肯开口吃东西了,几日下来,脸色渐渐红润,精神也好了许多。
巷口挑担卖水的汉子,终日顶着烈日奔波,口干舌燥,身心俱疲,花两文钱就能买一杯冬瓜麦饮,清甜解暑。
街头打铁的匠人,炉边日日高温炙烤,燥热上火,一份平价凉糕清淡解燥,正好。
巷中缝补婆子和贫苦妇人,也纷纷来买,低廉的价钱就能让家中老人孩子熬过苦夏。
一时间,整条街巷都在夸禾娘不仅心地良善,还体恤邻里、做事公道。
可善意未必总能换来善待。
有人真心感念禾娘的善举,便有人心怀叵测阴阳怪气,借机搬弄是非,恶意揣测。
那些同禾娘有竞争的铺子眼见禾娘收获了人心,口碑愈发稳固,心里便升起层层妒火,几家铺子的掌柜抓住禾娘低价售食这件事大做文章,在市井中四处散播流言。
“我看那小娘子心思深着呢!哪里是真心行善?分明是故意压低价钱,贱卖吃食搅乱市面!”
“咱们做吃食生意的都有行情规矩,她偏偏卖这么便宜的粗粮点心,摆明了是恶意压价、收买人心!”
流言随风四起,渐渐传开。
有不明事理的市井闲人跟着附和,也有心思狭隘的小贩暗自不满,觉得禾娘低价售卖坏了整条街的生意规矩。
无形的风波,悄悄笼罩在禾娘食铺上。
与此同时,刚和失信私人冰窖解约的冰源难题,也亟待解决。
盛夏酷暑,城中冰货本就稀缺,连日大旱高温,用冰需求暴增,冰价一日三涨,节节攀升。
禾娘食铺的精致凉食,大半都需要鲜冰冰镇成型、保鲜保质,每日耗冰量极大。
刚入夏时冰价尚可承受,到了伏天,散冰售价已经翻了一倍。
日日零散买冰,工本耗费太大,长此以往根本撑不住。
为了稳住经营,寻得靠谱稳定的新冰源,禾娘特意抽了一日清晨,早早起身,和董朝娣去了城中老牌官营冰窖,谈长期拿货的合作。
冰窖深藏在阴凉的地窖之中,终日阴冷寒凉,和外头的酷暑燥热像是两个天地。
冰窖主人是个深谙市井规矩的老者,见惯了夏日商户求冰的模样,处事很是圆滑,也有分寸。
禾娘言语坦诚,董朝娣妙语连珠,三人谈了好半天,最后定下长期订冰的价钱、数量和取货规矩。
福记的周掌柜听说有人向厢吏告状,说禾娘低价售食、扰乱市价,顿时觉得找到了报复的绝佳机会。
他暗中托人打点,联络了城中厢里的一名小吏,添油加醋地歪曲事实,状告禾娘私贱物价,搅乱市井行情,不仅恶意竞争还收买人心,坏了大名府商铺经营的规矩,恳请官吏上门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