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孙仙师来苏府已经半月有余。
苏小染在府里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远远地看一眼，然后赶紧绕道走。那天在花园里对视的诡异感觉让她心有余悸——那双眼睛太过清明，清明到让人感觉自己在他面前毫无秘密可言。
然而越是躲，偏偏越躲不开。
这天上午，苏婉儿正在书房里练字，苏婉儿是苏府唯一的大小姐，从小到大，苏老爷把所有的期望都压在了她身上——请名师教她读书识字、琴棋书画，平日里穿戴用度都是清河镇一等一的排场。这回为了青云门选拔，更是花了五百两白银，外加一箱珠宝古玩，才从关系人手里辗转弄到那张邀请帖，指望着女儿能一飞冲天，给苏家光宗耀祖。
可是苏婉儿心里清楚得很。两个月前，孙仙师第一次来苏府做客时，就当着父亲的面摸过她的根骨。那天仙师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上，一股温热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涌入体内，在周身转了一圈。然后老头子收回手，对着苏老爷摇了摇头。
“四灵根。”孙仙师说的是实话，“土、火、水、金，四种灵根都有，但都不纯粹。按照青云门的规矩，这种资质放在外门弟子里都是末等。杂而不纯，灵根之间相互混杂干扰，修炼起来事倍功半。若没有天大的机缘，恐怕连筑基都难。”
苏老爷的脸当时就白了。
但孙仙师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有一个多月才测试，这段时间如果能练好‘凝神诀’，在测试的时候收敛心神，也许有希望。”
就是因为这个“也许有希望”，苏婉儿这一个月来都在勤修苦练。
可是真的有用吗？
她已经练了一个多月了，所谓的凝神诀只能在脑子里形成一点微弱的暖意，离仙师说的“气沉丹田、意守灵台”差了十万八千里。
苏小染则在一旁磨墨。
相比起苏婉儿的认真，她的心思更多是放在观察苏婉儿的状态上。她注意到苏婉儿虽然看起来很努力，但练字的动作有些机械，分明是心不在焉。
“小姐，”苏小染轻声提醒，“今天墨磨得有点多，要不要先歇一歇？”
苏婉儿像是被这一声唤醒，愣了一下，低头看看砚台里盈满的墨汁，又看看提着笔沾墨的手——早已在宣纸上晕出一个小小的墨团，笔尖悬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了。
“算了，不练了。”苏婉儿把笔一扔，往椅背上一靠，“练了也是白练。”
苏小染捕捉到了话里的关键词：“白练？小姐是在担心青云门的测试吗？”
“你怎么知道？”苏婉儿有些意外。
“上次李嬷嬷提过一次。”苏小染如实说，“说小姐在准备测试。”
苏婉儿叹了口气，难得没有摆出大小姐的架子，表情里带着真实的沮丧：“算了，跟你说也无妨。孙仙师说我是什么四灵根，杂质太多，入青云门的可能性极小。之所以还让我练凝神诀，不过是为了顾全父亲的面子。”
“四灵根？”苏小染虽说早从那些修仙小说里看过无数次关于灵根的描写了,还是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只是单纯的好奇，声音却微微绷紧了一些，“这是什么意思？”
“灵根是第一层次的先决条件，分为一到八品不等。一品单灵根最纯净，修炼速度最快。像我这种四灵根，是最差的第四品，灵气混杂，修炼起来事倍功半”。
“那最好的灵根是什么？”
“天灵根。”苏婉儿说，“单灵根中的上品，灵根品质极高，被称为天灵根。据说这种人在修炼的道路上畅通无阻，结丹、元婴指日可待。”
“但这很少见吧。”
“废话，万中无一。”苏婉儿翻了个白眼。
“那第二等的呢？”
“异灵根和上品双灵根。”苏婉儿掰着手指数，“冰灵根、雷灵根、风灵根这些都算异灵根。双灵根是两种单灵根同时存在，如果品质好，没多少杂质的，可遇不可求。不过也很难得，整个青云门这一届也就听说有一个上品双灵根，被当宝贝似的供着。
苏小染若有所思：“那双灵根修炼起来，会不会比单灵根差很多？”
“不会。”苏婉儿摇头，“双灵根要是能平衡得好，甚至可以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有时甚至比单灵根更强。”
苏小染暗暗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小姐不要灰心。”她说，“如果四灵根真的没机会，那青云门就没有必要设立这个品级了。既然设置了，就一定有人能够走通这条路。也许他们的成功经验，才是最适合小姐的。”
苏婉儿愣住了。
她以前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确实，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单灵根最好，双灵根其次，三灵根勉强，四灵根就是废材。可她从来就没想过反过来问自己：如果真的毫无希望，青云门为什么压根没有撤掉这个品级？
这个被她当作“天才”来看待的乡下小姑娘，说的话竟比孙仙师还让她心里通透。
“你倒是会哄人。”苏婉儿忍不住笑了，带着几分真实的笑意。
“不是哄人。”苏小染认真地说，“我只是觉得，天赋决定起点，但不一定决定终点。”
这句话是她在现代时爸爸常说的。爸爸是个工程师，从普通的农村孩子一步步考到博士，靠的就是这个信念。
苏婉儿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不是因为被冒犯，而是因为被说中了。她确实从来没想过要另辟蹊径——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跟她说灵根不行就是不行，她就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答案。
苏小染正要回答，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李嬷嬷的声音响起：“小姐，孙仙师来了，说是时候做最后决断了。”
苏婉儿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请他……请他进来。”
门帘被掀开。
那个白发白须的老者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小染身上。
“这个小丫头，叫什么名字？”孙仙师忽然问。
苏婉儿一愣：“小染，苏小染。怎么了？”
“苏小染。”孙仙师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笑意，“你可知道，你身上有灵根？”
苏小染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而且你的灵根……颇为特别。”孙仙师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小丫头，要不要也让我给你测一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