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染完成引气入体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外门。
倒不是她到处张扬——她只是照常卯时起床去伙房吃早饭,照常拎着木桶到灵药田报到,照常蹲在田垄上检查聚灵草的叶片状态。但青云门的外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百号弟子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谁突破了什么境界、谁练成了什么功法,根本藏不住。
更何况她是这一届新弟子里第一个完成引气入体的。
“听说了吗?灵药田那个新来的,就是孙师叔带回来的那个双灵根,入门十七天就引气入体了。”
“十七天?真的假的?我记得上一届最快的周师兄用了二十三天吧?”
“人家是双上品水木双灵根,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早课散后,几个弟子聚在练功场边上窃窃私语。苏小染恰好拎着空水桶路过,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挂在别人嘴边上,微微低了低头加快脚步。她不是害羞,而是觉得这种关注度太高不是好事——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在哪一个世界都通用。
但有人显然不打算让她低调地溜过去。
“苏小染。”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沈青禾正站在药田边的松树下,双臂环胸,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过来。”
苏小染拎着水桶小跑到她面前:“沈师姐,早。”
“早什么早,太阳都晒到屁股了。”沈青禾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听说你完成了?”
“嗯。”苏小染点头,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谦虚推脱。
沈青禾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出手:“把手给我。”
苏小染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伸出手去。沈青禾握住她的手腕,一缕细细的灵力从指尖渡入她的经脉,在她体内转了一小圈,然后收回去。
“经脉稳固,灵力虽然细但很纯,没有杂质。”沈青禾松开手,语气里的那点审视变成了真正的惊讶,“而且你这不是刚完成引气入体的状态——灵力已经在经脉里走了至少十几个小周天了,对不对?”
“昨天晚上睡不着,就多练了一会儿。”苏小染老实交代。
其实不是“多练了一会儿”。她昨天晚上兴奋得根本睡不着,索性盘膝坐到天亮,一晚上跑了不知道多少个小周天。凌晨的时候她甚至感觉到丹田里那缕灵气比刚突破时粗了一小圈——虽然还是细得像头发丝,但确实在增长。
沈青禾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在苏小染肩膀上拍了拍。这一掌力道不轻,拍得苏小染肩膀一沉。
“行。”沈青禾说,语气干脆利落,“我之前觉得你灵根好是运气,现在看来你这股劲儿也不全是运气。以后灵药田里除了浇水除草,我教你辨识灵植的药性。你水木双灵根天生适合干这个,别浪费了。”
苏小染眼睛一亮:“谢谢师姐!”
“别急着谢。”沈青禾从腰间抽出那柄短锄塞进她手里,“先去把西边那三垄紫云参的土松一遍,午后我来检查。松得不好,刚才的话当我没说。”
苏小染接过短锄,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沈青禾看着她那一本正经又有点滑稽的动作,嘴角抽了抽,转身走了。
苏婉儿站在不远处全程旁观,等沈青禾走远了才凑过来,小声说:“她对你越来越好了。”
“这叫什么好。”苏小染把短锄扛在肩上,笑嘻嘻地说,“这叫严格要求。真正的好是给我多发几颗聚气丹。”
“你想得美。”苏婉儿白了她一眼。
苏小染哈哈笑着往紫云参田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对了婉儿,今晚我继续帮你引导灵气。你现在有了气感,但周天循环还不稳定,需要多巩固几次。”
苏婉儿站在晨光里,看着她那张永远挂满笑容的脸,忽然觉得心里踏实得很。
“知道了。”她说,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笃定。
---
沈青禾说到做到。
接下来的几天里,只要灵药田的日常任务不紧,她就会把苏小染叫到田头,给她讲解各种灵植的习性和药性。
“聚灵草是基础中的基础,成熟以后叶片里的灵液可以提炼聚气丹的主药。但你记住,聚灵草的灵液浓度最高的不是叶子,是靠近根部的茎节。采摘的时候要留两节,不能齐根割——割太狠了下一茬长不出来。”
“银叶草止血效果好,但新鲜的银叶草有毒,必须晒到叶片边缘泛银光才能入药。晒过头了又会失效,这个火候没人能替你判断,全靠眼睛看。”
“月光藤最娇贵,喜阴怕晒,浇水的时候不能浇到叶片上——水珠会在月光下聚光灼伤叶面。要浇就浇根部,而且必须是傍晚浇,白天浇的话水温太高会伤根。”
苏小染听得认真,遇到不太明白的就立刻问。沈青禾嘴里说她问题多,实际上却一条一条解释得很清楚。她对这个小师妹早已不仅仅是另眼相待——在灵药田待了两年,还是第一次遇到一个既有双灵根天赋又喜欢植物的弟子,教的每一句都不像白费口舌。
一周后的下午,沈青禾把她带到药田最东边的一小片独立的苗圃。
那块地不大,只有两张饭桌拼起来那么宽,四面用竹篱笆围了起来,上面搭着遮阴的草棚。苗圃里稀稀疏疏地种着几株通体火红的植物,叶片细长如针,边缘透着隐隐的金色纹路。
“这叫赤焰草。”沈青禾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株赤焰草的针叶,露出底下的泥土,“火属性灵植,是炼制筑基丹的辅料之一。整个外门灵药田就这八株,养了快一年了。”
苏小染凑近细看,发现赤焰草的针叶尖端有一点点发黑,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
“叶尖焦了。”她指出。
“对。”沈青禾叹了口气,“这八株赤焰草从种下去到现在就没怎么长过,一直这个状态。我试过换土、调水、加肥、改光照时长,什么办法都用了,就是不长。”
苏小染蹲下来,伸手靠近一株赤焰草的根部,闭上眼睛感应。
她的水木灵根对植物状态的感知已经越来越敏锐。手指没有碰到叶片,但距离根部还有两寸时,她已经感觉到泥土下面的情况不太对——赤焰草的根系在分泌某种灼热的气息,那种气息和泥土中的水分相遇之后,在根区形成了一层极薄的蒸汽膜。这层蒸汽膜阻断了根系对水分和养分的吸收。
“师姐,赤焰草原是生长在什么地方的?”
“火山岩缝。”沈青禾说,“这东西野生的只长在火山附近的岩缝里,靠吸收地热和火山岩中的矿物存活。宗门从南方烈焰门那边买回来的种子。”
“这就对了。”苏小染睁开眼睛,“它是热生植物,根系会主动释放热量。咱们药田里的土是普通灵土,水分含量高,温度也没那么高。它的根释放热量之后遇到湿冷的泥土,形成了一层蒸汽膜,把自己的根给闷住了。”
沈青禾皱起眉头:“你是说……它不长不是因为养分不够,而是因为根被自己蒸出来的水汽闷住了?”
“对。”苏小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解决办法不是加水加肥,而是改善土壤的透气和透热性。在土里掺一些火山石碎粒,再铺一层粗砂在表面,让它根系产生的热量能散出去,水汽也不容易滞留。”
沈青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有惊讶有思索,最后变成一丝佩服。
“你怎么知道这些?入门功法玉简里可没写。”
苏小染面不改色地信口拈来:“我娘以前种过一种喜欢干热的植物,用的方法跟这个思路差不多。”
沈青禾没多想,点了点头:“行,我让人去找些火山石碎粒来。如果这法子真能救活这八株赤焰草,我算你立一功。”
“立功有什么奖励吗?”苏小染笑嘻嘻地问。
“奖励你少浇一垄水。”
“……这也算奖励?”
“怎么不算?”沈青禾难得露出一个笑容,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尾,“少干活还不乐意?”
苏婉儿在旁边全程听到了这段对话,等沈青禾走了之后才小声说:“你连火山上的植物都懂?”
“平时多看看杂书,什么都记一点,总有用得上的时候。”苏小染冲她眨了眨眼睛,脸上的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苏婉儿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这丫头知道的东西远超一个乡下丫鬟该有的范围,她的解释永远是“娘亲教的”“村里老人说的”“以前在地里看见过”,听上去似乎都能对上号,但凑在一起就显得不太对劲。
不过苏婉儿没再问下去。因为在内心深处,她其实已经不太在意苏小染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了。无论那些知识从哪来的,苏小染还是苏小染——那个在她摔茶具时用金缮修补碎片的苏小染,在她以为自己不行时笃定地给她找出路的苏小染,在她快要放弃时陪在她身边一遍又一遍引导她的苏小染。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