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旧物摊位之后,沈青禾带着两人继续逛坊市。
在药材铺买了一包灵肥——沈青禾说药田里的聚灵草最近进入了快速生长期,需要的养分比平时多三成。苏婉儿在旁边认真记下了灵肥的用法和用量,现在她对于灵植养护已经不再是一无所知的状态了,至少能分辨出灵肥发酵到什么时候算是腐熟好了。
三人刚踏出药材铺的木门,苏小染正侧着身子,跟身旁的苏婉儿低声聊着方才药材铺的珍稀灵草,肩头忽然猛地撞上一股蛮横冲来的力道。
她脚下一个踉跄,硬生生往后退了两步,怀里紧紧抱着的布袋险些脱手,里头沉甸甸的陨铁矿晃了晃,惊得她心头一紧。
不等苏小染开口,一道粗声粗气、带着几分蛮横的吼声直接炸在耳边:“走路不长眼睛啊?挡路不会躲远点?”
苏小染抬眼望去,只见眼前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形高大魁梧,浑身腱子肉把青云门外门的道袍撑得紧绷绷的,袖口随意挽着,露出线条硬朗、结实贲张的小臂。后背斜挎着一柄宽刃重剑,黑沉的剑鞘缠着老旧布条,边角磨得毛毛糙糙,一看便是常年近身厮杀的惯用兵器。
少年浓眉大眼,眉眼本是周正英气,此刻却满脸戾气,圆瞪着眼,一副理直气壮兴师问罪的模样。
苏小染心底暗自翻了个白眼,内心疯狂吐槽:不是吧不是吧?穿越修仙界第一天出门逛街,还能遇上碰瓷莽夫?
她低头扫了眼自己的站位,清清楚楚靠在街边墙根下,既没占道,也没突然挪步,完完全全规规矩矩走路。明明是这人从侧边小巷风风火火冲出来,刹不住车径直撞上来,反倒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
搁在以前现代中学时代,这种蛮不讲理的男生她见多了,向来不惯着。
苏小染抬眸迎上少年的瞪视,声音清清淡淡,却半点不怯场、不退让:“分明是你横穿小巷冲出来撞的我,我安分站在路边,何来挡路一说?”
少年被她不卑不亢的话噎得一怔,随即脸颊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强辩:“我从巷口出来前明明喊了让一让!是你耳朵不灵没听见!”
“真没听见。” 苏小染实话实说,紧跟着脱口而出一句极具现代逻辑的大实话,“再者说,我左边贴着院墙,右边挨着臭水沟,前后都是路,难不成你喊一声,我还得跳沟里给你腾位置?讲道理嘛!”
身后的苏婉儿性子温婉,连忙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劝道:“小染,别争执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少年被这番条理清晰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条搁浅扑腾的鱼。
其实他心里门儿清,方才从小巷狂奔出来时脚下踩到青苔打滑,压根没控制住冲势,实打实是自己撞了人。可少年心性极好面子,当着路人的面,哪肯低头认错,只能硬着头皮死犟。
一旁的沈青禾抱臂立在原地,冷眼旁观,半点没有插手的意思。
她身为灵药田外门管事,见惯了坊市里的磕磕碰碰,都是年轻弟子意气之争,只要不动手打架,根本没必要掺和,正好也借机看看苏小染这丫头的性子。
就在气氛僵持得快要擦出火星子时,一道温润沉静的身影缓步走来,抬手轻轻拍了拍莽撞少年的肩膀。
“赵无极,又是这般冒冒失失,当众与人争执,成何体统?”
来人同样身着青云门外门道袍,却和赵无极的随性粗犷截然不同。
衣衫规整利落,腰带束得一丝不苟,袖口妥帖收在玉质护腕间,道袍下摆垂落膝头,干净又雅致。眉目细长清秀,黑发用一根素白玉带高高束起,周身萦绕着书卷沉静之气,一看便是沉稳内敛、心思缜密的性子。
名叫赵无极的少年猛地回头,委屈巴巴地瞪着来人:“陆雪琪,你来得正好,你亲眼看看,明明是她故意站着挡路,反倒怪我撞人!”
陆雪琪目光淡淡越过赵无极,落在苏小染身上从容扫过一圈,随即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字字直白,半点不徇私情:“我自对面灵材摊过来,全程看得清清楚楚。你巷口脚下打滑,冲势失控撞上这位师妹,本就是你的不是,休要狡辩,道歉。”
赵无极:“……”
当场被好友拆穿老底,脸瞬间僵在原地,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苏小染差点没忍住当场笑出声,心里暗暗感慨:好家伙!这陆雪琪也太靠谱了!不偏袒、不护短,人间清醒闺蜜型队友,爱了爱了!
赵无极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在陆雪琪清冷不容置喙的目光注视下,实在犟不下去,只能憋屈地转过身,对着苏小染僵硬地抱了抱拳,瓮声瓮气道:“方才是我鲁莽冲撞,多有得罪,还望师妹海涵。”
声音倒是洪亮,态度虽别扭,却也算诚恳认错。
苏小染本就不是斤斤计较的性子,穿越过来只想安稳苟发育、悄悄搞修炼,压根懒得为这点小事置气。对方既然当众认了错,那这事自然翻篇。
她骨子里带着现代中学生的开朗通透,当即笑着摆了摆手:“多大点事,没必要较真。我也不该贴着路边站太死,也算各有小疏忽。”
说着她侧身引荐身边两人:“这是苏婉儿,跟我同期入门的灵药田师妹。这位是沈青禾师姐,我们灵药田的管事。”
沈青禾对着陆雪琪、赵无极微微颔首示意,她在外门多年,自然认得这两位。
随即转头对着苏小染轻声介绍:“这位是阵法院的陆雪琪,潜心研习阵法三年,造诣极高。旁边这位便是剑修赵无极,性子急躁却天赋卓绝。二人虽是外门身份,修为早已远超同阶,是咱们外门里实打实的顶尖好手,早就内定能参加宗门大比出战的。”
苏小染眼眸微亮,瞬间来了兴致。
阵法师 + 顶尖剑修?妥妥的修仙标配强力搭档啊!一个脑力控场,一个武力破局,这不就是现成的大佬人脉?必须搞好关系!
她上下重新打量两人一番,眼里多了几分结交的心思,开口好奇问道:“二位也是外门弟子?我入门许久,怎么从未见过?”
“我和雪琪一月前便接了宗门外勤任务,刚返程回山门,顺路来坊市补给物资,我还想挑一柄适配重剑的剑鞘。” 赵无极这会儿气早就消了,挠了挠后脑勺,性子爽朗了不少。
“然后便一路狂奔,莽撞撞人。” 陆雪琪语气平淡,恰到好处补刀。
赵无极一脸无奈:“雪琪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颜面?在外人面前别总拆我台啊!”
陆雪琪全然不接他的话茬,目光转向苏小染,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方才之事,全因他鲁莽冲动,我代他向你致歉。我陆雪琪,阵法院弟子。他赵无极,剑修一名,性子急如风火,走路全凭横冲直撞,你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赵无极在旁小声嘟囔抗议,却不敢真的反驳陆雪琪。
苏小染骨子里带着现代人的社交习惯,大大方方伸出右手,露出一抹爽朗明媚的笑容:“我叫苏小染,灵药田新晋外门弟子。身边这位苏婉儿,是我最好的搭档。”
陆雪琪见状微微一怔。
修仙界往来皆是抱拳、作揖行礼,从未有过这般伸手相握的古怪礼节。但她心性沉静,反应极快,稍愣一瞬便抬手轻轻握住苏小染的手。
紧随其后,赵无极也伸手过来,手掌宽大厚实,力道刚猛有劲,握住时像被铁钳轻轻箍了一下,又立刻收力放开,分寸拿捏得恰好。
“你这行礼方式,倒是别致新奇。” 陆雪琪眼底掠过一丝好奇。
“闲来无事瞎琢磨的小礼节,图个亲近好相识。” 苏小染笑得眉眼弯弯,从容答话,半点不见局促。
沈青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自赞许。
苏小染这丫头当真不一般,遇事不慌不怕,面对赵无极这般凶悍剑修也敢据理力争,不卑不亢;事后又豁达大度,主动示好结交,既不怯懦也不傲慢,心智通透,性子沉稳又活络,绝非普通刚入门的小弟子可比。
这时,赵无极的目光忽然被苏小染怀里鼓囊囊的布袋吸引住了,那沉甸甸的坠感隔着布都能明显察觉,不由得好奇开口:“你这怀里揣的是什么物件?看着分量极沉,绝非普通灵材。”
苏小染也不藏私,顺势稍稍掀开布袋一角,露出里面乌黑暗沉、隐有细碎暗纹的石块,坦然道:“方才在坊市旧物摊淘来的小漏,乌金陨铁。”
“乌金陨铁?!”
赵无极瞬间瞳孔骤缩,瞪大双眼,满脸震惊,音量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这拳头大小的乌金陨铁,你居然从鱼龙混杂的旧物摊淘到了?!”
苏小染内心暗自偷笑:瞧瞧这表情,跟我前世同学看到限量版周边一模一样,瞳孔地震,藏都藏不住。
“纯属运气罢了。” 她故作淡定。
陆雪琪也微微移步靠近,垂眸看向那块陨铁,素来平静的眉梢悄然挑起一丝讶异。
阵法师炼制阵眼法器、布置高阶阵法,常需乌金陨铁为根基节点,此物珍贵难得,只在宗门古籍图谱上见过记载,没想到竟能在坊间旧物摊见到真品,更被一个新晋灵药田弟子轻易捡漏。
赵无极看向苏小染的眼神瞬间变了,从最初的争执别扭,变成震惊、羡慕,再到满心佩服,最后只剩满眼 “你这丫头深藏不露” 的惊叹。
“你竟能认出乌金陨铁?旧物摊鱼目混珠,能识出这宝贝的外门弟子可没几个!”
“我闲时总泡藏书阁,翻古籍图鉴时恰巧见过记载。” 苏小染沿用之前的说辞,脸不红心不跳,“乌金陨铁表面自带天然暗纹,密度远超普通矿石,上手分量格外压手,我掂着手感不对,便大胆赌了一把,没想到真捡着漏了。”
赵无极闻言忍不住一拍苏小染肩膀,力道十足,拍得她身子一晃:“你这眼力加逆天运气,实在让人羡慕嫉妒!”
苏小染稳住身形,笑着打趣开口,自带现代人的豪爽洒脱:“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难得在坊市偶遇相识,也算有缘,我做东,请大家喝碗清热凉茶,就当赔了方才相撞的小插曲,走!”
赵无极先是一愣,随即轰然大笑起来,笑声洪亮爽朗,引得街边路人纷纷侧目。
陆雪琪轻轻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清冷眉眼间多了几分烟火暖意。
清河集坊市外头那家凉茶铺子开了十几年了。老板娘认得青云门的道袍,看见四个外门弟子一起进来,特意挪开遮阳篷的竹竿,把最凉快的那张桌子让给他们。苏小染买了四碗凉茶,花掉小半块灵石。茶是普通的野菊茶,但水里放了一味专门给低阶修士败火用的甘霜草,入口清凉,沿着喉咙一直舒爽到胃里。
“对了,”赵无极喝了一口茶,忽然放下碗正色道,“你们灵药田今年养得比往年好多了,我上次路过远远看见几垄新苗长得齐整。听说你负责的那片灵草品质特别好?”
“是师姐带的。”苏小染谦虚道。
沈青禾喝着茶,闻言只是从碗沿上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拆台——但那个眼神分明在说:赤焰草的事我可没忘。
陆雪琪放下茶碗,忽然开口:“今年外门选拔去妖兽山脉采集灵草的试炼名额增加了。按照惯例宗门内部考核前三十名的外门弟子都能参加,时间定在下个月初。”
苏小染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妖兽山脉。这四个字在入门玉简里提过,但玉简上的描述干巴巴的——灵力浓度极高的古老山脉,灵药生长环境优渥,外围相对安全,深处则栖息着不可知的高阶妖兽。她还听过外门师兄们闲聊时提过,每年都有弟子在深山里碰到珍稀灵植。
“妖兽山脉深处有云纹灵芝吗?”她问。这味灵植是玉简里没有记录、沈青禾也没提起过的东西——但墨渊在她脑海深处提过一次,说云纹灵芝对修补识海损伤有辅助效用。
“云纹灵芝?那是深处才有的东西,市面上难得一见。”陆雪琪看了她一眼,语气照旧平淡,“但你要说外围,外围只长普通灵草。”
苏小染点点头,把茶碗端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选拔——去妖兽山脉。对她来说,这意味着两件事:其一是离开外门药田面对真正的野外灵植,她的水木双灵根能在实战环境里试出深浅;其二,更深处的灵植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性,比如帮墨渊找到识海修复的药材。
赵无极见她沉默,以为她在担心修为不够,大大咧咧地一拍桌子:“你才入门多久就到了练气二层,选拔肯定能上。到时候跟着我和雪琪,保证你……”
“你上次出任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迷路了。”陆雪琪淡定地打断他。
“那是特殊情况!谁想到那棵树在动!”
苏婉儿在旁边终于绷不住了,噗地笑出声来。
苏小染也笑了。她发现和这两个人相处起来很舒服——赵无极性子直爽没什么心机,陆雪琪外冷内热说话一针见血,和他们在一起不用端着也不用猜。跟聪明人打交道是省心,跟真诚的聪明人打交道是舒服。
“那就说定了,”她放下茶碗,“下个月选拔,我们灵药田的人也能拿名额。”
赵无极和陆雪琪都看着她。
午后阳光从遮阳篷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的道袍和不加修饰的笑脸上。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夸海口,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平静陈述。
这天剩下的时间,赵无极和陆雪琪带她们逛了一圈坊市里的法器铺子和阵法铺子。赵无极指着一把劣质飞剑说“好剑”,被陆雪琪当场拆穿那只是废铁重铸的仿品。苏小染在法器铺角落里发现了一把被灰尘覆盖的旧匕首,墨渊在识海里忽然开口说了声“下品灵器,刀刃内藏的器胚还没死透,值上百灵石”。苏小染用一块灵石三枚铜钱把匕首买了,出来之后告诉赵无极和陆雪琪那是下品灵器胚,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能看见器胚?”陆雪琪皱着眉问。
“不能,”苏小染面不改色,“但我能感觉到它表层锈迹下面有细微的灵力回流,说明内部结构还没完全锈死。”
赵无极沉默了几秒,然后感慨了一句:“你这眼睛怎么长的。”
日落时分,五人一起回了青云山。沈青禾在岔路口和她们分开,回灵药田的值守小屋去了。四人继续沿着山路往上走,山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特有的清香。
赵无极在山脚下站住,仰头看了一眼笼罩在晚霞中的群峰。每天这个时候他都觉得这座山怎么看都看不腻。
“下个月的选拔,你们灵药田的人一起参加吧。到时候我们组队。”
陆雪琪站在他旁边,没有反对。
苏小染转向苏婉儿:“选拔赛你也一起准备。药田的活白天抓紧做,晚上跟我一起加练灵技,时间够用。”
苏婉儿在逆光里眯了眯眼睛,逆着晚霞的光也看得出来她整个人都紧绷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无极在旁边吹了声口哨,陆雪琪抬起手按住眼窝,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吹口哨的”都懒得问出口。
苏小染笑着转过身,沿着石阶往上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远处的青云山脉在霞光中染成了层层叠叠的赤金。
她怀里揣着乌金陨铁和下品灵器匕首,识海里飘着墨渊,身边走着苏婉儿和两个刚认识的新朋友。灵力稳步增长,丹阁赏了灵石和丹药,天级功法入了门——穿越以来的这几周,终于让她把这个陌生世界的底子打实了。苏小染看着将暗未暗的天边,心里第一次生出这样一种笃定:她不会再只是被动地去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
从现在开始,她也开始有能力去改变一些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