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离沈砺安的后颈还有半尺时,沈棠宁看见刑台木缝里冒出一股浑水。
水很细,贴着发黑的木纹往上渗,带出两粒白砂。
她抬起头。
西市上空没有雨。六月的日头压在刑场白幡上,围观百姓挤得肩挨着肩,几把遮阳的旧伞纹丝不动。可街边石渠正往外吐水,先是湿了一圈青砖,随后顶起半片烂菜叶。
水在倒流。
“停刀!”
喉咙像被砂纸刮过,喊出的声音又哑又裂。
刽子手手臂一顿,刀锋已经擦过沈砺安颈后的乱发,削下一小绺。
刑台四周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出哄笑。
“沈家大姑娘吓疯了。”
“眼看轮到自己,谁不想多活一会儿?”
“贪了赈灾粮,还敢喊冤。”
那些声音挤进耳朵,和另一段不属于此处的警报声撞在一起。山体位移监测器的长鸣,雨幕里失联的救援车,两名队员最后一次回报坐标。记忆只闪了一下,后脑的剧痛便把她拽回刑场。
她跪在第三张草席上,双手反绑,囚衣后背被鞭伤浸得发硬。
第一张草席跪着她父亲沈砺安。
再往后,是母亲程素问、兄长沈砚白和十三岁的妹妹沈玉满。五个人,一家整整齐齐,只等五把刀依次落下。
监斩棚里有人拍了惊堂木。
“午时已到,罪眷喧哗,再堵口。”
两名差役登上刑台,一人揪住沈棠宁的头发,一人拿着麻布往她嘴里塞。
沈棠宁没有挣扎,盯着棚下那名穿绯色官袍的监斩官:“石渠倒灌,水里有青峡白砂。西北河墙外的水已经高过排口。大人若现在不停刑、疏散西市,最多一刻钟,这里一个人都走不了。”
差役手里的麻布停在她唇边。
监斩官罗缜三十余岁,面白无须,额角全是汗。他先往石渠看了一眼,很快又把目光收回。
“青峡堰离上京几十里,纵有水情,也轮不到一个罪女在刑台上妖言惑众。”
“那就派人摸一下渠水。”沈棠宁说,“看是凉是热,有没有白砂。只需十息。”
“行刑有时辰,圣旨没有让本官等你十息。”
罗缜说得硬,右手却按住了签筒,没有再抽第二支行刑签。
沈棠宁看见了。
他不是不怕,只是没有理由承担停刑的罪。
她换了一口气:“大晟律,刑场遇火、水、雷震,致法场不可用者,监斩官可暂止行刑,事后具折。大人不必信我,查石渠便是查法场还能不能用。”
这段律文来自原身记忆。沈棠宁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记错,她只看见罗缜按着签筒的手指紧了一下。
兄长沈砚白猛地抬头:“《断狱令》第十七条,原文确有此例。沈家有罪,律令无罪。请大人验法场!”
“闭嘴!”差役一脚踹在他肩后。
沈砚白摔倒在草席上,嘴角磕出血,还在重复:“请验法场!”
围观人群的笑声渐渐低了。
街边几只拴着的狗忽然一齐往东挣,铁链刮得木桩咯吱作响。卖鱼摊上的木盆轻轻晃了一下,盆中死鱼随着水纹转了半圈。
刑台下方,传来很轻的一声“咕”。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换了一口气。
囚车停在刑台西侧,十几名待流放的犯人挤在木栏后。最靠外的黑衣男人原本闭着眼,此刻睁开,低头看向车轮下方。
“她没说错。”他说。
声音不高,却穿过了忽然安静的人群。
“石渠在吐气。再不把车挪开,等水顶开渠盖,这辆车会先堵住西街口。”
罗缜脸色变了。
他显然认得这个人。
“裴砚川,你自身难保,还想替沈家拖延?”
男人抬起戴着重枷的手,指了指车轮旁的砖缝:“罗大人可以继续问。水不会等。”
话音刚落,街边一块渠盖猛地跳起半寸,又重重落下。黑水从缝里喷出来,溅了最近的百姓一腿。
这一次没人再笑。
“水!真有水!”
“是不是堰塌了?”
“快跑!”
人群同时转身。西市入口本就狭窄,后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在往前挤。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被撞倒,尖叫瞬间被脚步声盖住。
沈棠宁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洪水还没到,踩踏先来了。
“不能全往东门挤!”她用肩撞开拿麻布的差役,朝罗缜喊,“封住西北两条低街,打开东南税仓。税仓地基高,院墙有两个出口。让前排从布行巷走,后排留在原地,别同时动!”
罗缜已经站起身,脸色白得像棚后的幡。
“你怎么知道税仓地基高?”
“进西市的囚车绕过那里。台阶比此处高五尺,墙上没有旧水痕。”
她是在被押来时看见的。
不是因为知道今日要死,特意记路。是她从前每进入一个拥挤场所,都会先看出口、高点和可能堵塞的位置。这个习惯救过别人,也害死过人,到死都没能改掉。
罗缜只迟疑了两息。
“张校尉,带二十人开税仓!其余人把东口分开,不许推挤。鸣锣,先疏老人妇孺!”
差役愣住:“大人,行刑——”
“法场进水,暂止!”罗缜一把夺过令旗,“出了事,本官具折!”
命令终于落地,现场却没有立刻变得有序。
百姓听见“法场进水”,跑得更急。东口木栅被挤得向外倾斜,维持秩序的差役挥鞭乱抽,反而逼得人群往一处缩。
先去税仓的军士很快又跑回来:“大人,仓门锁着!钥匙在户曹手里,今日休沐,人不在衙中。”
罗缜怒道:“撞开!”
“门包了铁,肩撞不开。”
沈棠宁扫了一眼刑台。台角立着四根行刑后悬挂罪牌的长木,底端包铁,比人的肩硬得多。
“不要撞门板,撞锁旁边的门框。四个人抬一根木,先撞上铰链。”
军士没有动,仍看罗缜。
他们听懂了,却不敢为一个死囚的话负责。
罗缜咬了咬牙:“照她说的做。”
四名军士拔起长木奔向税仓。不到片刻,东南面传来连续三声撞击,第三声后,人群里有人高喊仓门开了。
可最前面的人已经冲到东口。
一辆卖瓜的独轮车被撞翻,圆瓜滚了一地。有人踩上去仰面摔倒,后面的人根本收不住脚。一个灰衣老人被夹在木栅和人群之间,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拆栅栏!”沈棠宁喊。
张校尉隔着人群回头:“栅栏是钉死的!”
“它已经向外歪了,承不住第二次挤压。留着只会变成闸门。砍掉右边两根立柱,把出口放宽,左边留给差役逆向救人。”
她说得太快,张校尉只听清一半。
裴砚川在囚车里重复了一遍:“右侧开口,左侧救人。先砍外斜的柱,别碰中间横木。”
他的声音比她低,也更稳。张校尉这次听懂了,抽刀带人扑向木栅。
第一根柱子倒下时,拥挤的人群猛地向外泄。沈棠宁胸口一紧,直到看见两名差役按她所说守在左侧,将倒地的老人拖出脚下,她才重新呼吸。
出口变宽只能暂时减压。没有分流,人迟早还会堵在税仓门前。
沈棠宁跪在高台上,看得比所有人都清楚。
“把鞭子收起来!”
没人听她的。
她转头看向刽子手:“借刀。”
刽子手像听见疯话:“你要什么?”
“砍断我手上的绳子。水来了,你也要逃。现在给我一把手,我让你少踩几个人。”
“你一个死囚——”
“你刚才的刀已经落过一次。我要跑,早在你停手时就跑了。”
刽子手低头看了看沈砺安,又看向越来越黑的石渠。他骂了一声,反转刀背,贴着沈棠宁手腕割断麻绳。
绳子一松,血重新涌进手指,疼得发麻。
沈棠宁顾不上揉,先抓起草席旁用来圈出刑场的粗索。绳索一端拴在石柱上,另一端拖过刑台。她和刽子手一起将绳拉到东南方向,隔出一条窄道。
“抱孩子的、腿脚不便的走绳左边。其余人别动!税仓能容人,前面进去一批,后面再走!”
有人骂她贪官之女,有人根本听不见。
她没有再喊道理,抄起地上的铜锣,重重敲了三下。
铛!铛!铛!
“看绳!沿绳走!”
罗缜反应过来,立刻命差役跟着重复。十几个人一同喊,声音终于压过混乱。
最先被扶起来的是那个倒地的妇人。孩子没哭,脸憋得发紫。程素问仍被反绑着跪在后面,忽然开口:“孩子口鼻被布堵了,先解开襁褓!”
妇人手抖得解不开结。
沈玉满从草席上扑过去,用牙咬开布带。孩子猛吸一口气,哭声尖利地响起来。
“活了!”妇人抱着孩子,腿一软便要跪。
“别跪,往前走。”沈棠宁把她推入绳道,“进税仓后别堵门,继续往里。”
她又替母亲和兄妹割绳,却没有去碰父亲身上的囚索。
沈砺安是今日主犯,脚上还有铁镣。罗缜既然肯暂止行刑,不等于准许死囚脱逃。此刻强行放人,只会让刚建立的秩序当场崩掉。
“阿宁。”沈砺安嗓音发颤。
这是她醒来后,他第一次叫她。
沈棠宁蹲下,检查他颈后那道被刀锋擦出的血线:“还能站吗?”
沈砺安没有回答,只盯着石渠里的白砂,嘴唇一点点失去颜色。
“青峡白砂……”他低声说,“不该这么快。除非有人开了西泄闸。”
“西泄闸在哪里?”
“就在西市河墙下。可那道闸三年前就用铁水封死了。”
沈棠宁抬眼。
父亲不是单纯害怕洪水。
他知道这场水为什么会来。
她正要追问,脚下木板忽然震了一下。
震动极短、极沉,与河水撞墙的连绵颤动截然不同。
裴砚川猛地抓住囚车木栏:“全都离开刑台!”
下一刻,刑台下方炸开一团泥水。
厚木板从中间拱起,跪在最前面的沈砺安连人带草席滑向裂口。沈棠宁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膝盖重重磕在木沿上。
裂口下面不是地基。
是一条被人为凿开的暗渠。
浑水从黑洞里旋着涌上来,水中漂起半截烧焦的引线。
远处先传来墙体断裂的轰鸣。
紧接着,西市尽头升起一道灰黄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