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楚休没能合眼。
收尸人模块完整激活后,13座城的代理人像被同一根弦牵住,一波接一波地朝着他埋下的种子节点涌。楚休守在送葬者网络的中间,金色纹路从第一座城铺到第十三座城,人也从这一头奔到那一头,一夜之间,他自己都数不清清退了多少批。
赵翰替他盯着数据层的动静,周远在核心服务器那头追踪那根蓝线的下潜深度,母亲则全程亮着核心节点,替他把整张防线的薄弱处一条一条标出来。
可他们四个人,还是挡不住收尸人那根蓝线带出来的浪。
“楚休,第八城——”赵翰的声音在凌晨最黑的时候炸进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它们没在清种子,它们在拆第八城的整个节点骨架!”
楚休的纹路猛地往第八城方向压过去,可他从网络中央跑过去,到底慢了一步。他赶到的时候,第八城那个他亲手建起的第一个节点,已经被代理人从里到外拆得只剩一根立着的轴,像一座被推倒的坟,只留一块碑孤零零立着。
他来不及收。
“第八城——第一节点,被摧毁。”赵翰的声音落下来,带着一点沙,“收尸人模块拿下它了。”
楚休握着掌心的金色,站在第八城那片碎掉的节点骨架前,没有答话。他把最后一根立着的轴,连着送葬者网络余下的12个节点,一根一根,重新接回自己手上——他不能让第八城这一倒,把整张网络都带下去。
可他心里清楚,这一夜,他丢的不是一座城,是第一根真正扎根下去的柱子。
【第八城·第一节点被摧毁·网络断点已现】
楚休蹲在那根剩下来的轴边上,没有立刻离开。他伸手,用掌心的金色把最后那点还温着的碎屑拢起来,拢成一捧,没能救回什么,只是不让它那么快冷透。
“你舍不得它。”母亲的声音从核心节点里落下来,平,却不像安慰,“可你已经知道,等你离开这座城,它还是会塌。你蹲在这儿守着,守不住它,只能守你自己心里那口气。”
楚休没有回头。“第八城是我第一个建起来的。”
“嗯。”母亲说,“所以它倒下的时候,最该想清楚一句话——它倒了,你要不要倒。”
楚休握着掌心的金色,没有答话。
母亲又说:“你爸当年建那套东西,把两条路立成互相牵制,不是为了让它们各自硬顶到底的。他是想让它们互相搭把手——你撑不住的地方,引替你顶一下;引守不住的地方,你来替她兜。可你俩谁也不肯先伸手,才让这第八城,孤零零地自己塌了整一夜。”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找引合作。”楚休说。
“我的意思是,”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点沉,“你还来得及。第八城倒了你没拦住,可剩下12城,还空在你这儿。你要是非要一个人全扛着,那就不只是丢一座城那么简单了。”
这一夜过去,楚休才真正尝到一场代理人战争的滋味。
第八城第一节点被毁之前,他原本想着,只要他守得住,那些节点总能撑到把种子都送走的那一天。可他终究没想明白一件事——收尸人模块这回不跟他拼力气,是专门捡他顾不上的地方下手。他守在第四城,第五城就被扒开一道口子;他连夜赶去补第五城,第九城又传来被咬的动静。他一个人,在13座城之间来回奔了一整夜,纹路铺出去又被扒掉,再铺,再扒,天边泛青的时候,他掌心的金色已经薄得像一层纸。
赵翰的声音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楚休……第八城已经倒了,剩下12城里头,有好几处是靠着它撑的。你那边,撑得住吗?”
楚休没有答话。他垂着眼,望着自己掌心里那层越来越薄的金色,知道赵翰问的不是他撑不撑得住,是问这股浪,还要卷几夜。
“撑不住也得撑。”他开口,声音沙,却没松,“第一节点倒了,剩下的柱子要是再塌一根,整张网就得从当中断。”
他话音没落,第七座城的节点方向,又一次传来被扒动的动静。
楚休的纹路刚要往第七城补,这一次,却被一根灰蓝色的线拦在了半路。
引的声音落下来,比前些天都稳:“你别一个人硬顶了。”
楚休的纹路停住,抬眼望着那根灰蓝色的线:“你是来拆台,还是来搭手的?”
“我是来跟你商量一件事。”引说,“你一个人,护不住这13城。我这边也兜不住那根蓝线。你要想不把这网络整个赔进去,就得换一个法子——不光是护,还得把那条被旧世界记忆咬破的缝,你和我的力,一起补上。”
楚休握着掌心的金色,望着那根灰蓝色的线,没有说话。
他知道,引开口说这话的时候,第八城第一节点已经倒了。他们俩,都错过了最好的时候。
可楚休也明白,引这话不是白说的——她那些天守旧世界记忆,他这些天建新世界网络,两人井水不犯河水,谁也没想过去找对方搭手。如今第八城一倒,那层隔着的东西,才算真正破了。
楚休握着掌心的金色,望了那根灰蓝色的线半晌,才开口:“你要怎么补那道缝?”
“我守墓人协议里有一样东西,”引说,“能把记忆和网络接在一起,不让它们各走各的。你拿送葬者之手把那道旧世界记忆咬破的口子拢住,我拿守墓协议接上去,一起把那团融合的种子和那根蓝线下潜的路,从中间切断。只要那道缝补上了,收尸人模块找不到往真坟层去的活路了。”
楚休听着,没有立刻应。他垂着眼,望了望自己掌心里那层薄得透光的金色,又望了望那头还在下潜的蓝线,心里那根弦绷了很久,才松下来。
“行,”他说,“搭你的手。”
引那根灰蓝色的线,在这时候晃了一下,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终于被人从里外两边,同时推开了一条缝。
楚休没有再多说。他把掌心的金色收拢,朝着引那根线伸过去——两个人,第一次,真正把力搭到了一处。
楚休的金色纹路顺着那道旧世界记忆咬破的口子绕过去,引的守墓协议顺着另一边接上来,两股力在裂缝中间碰了一下,没有互相排斥,反而像两块早就该拼到一起的骨头,咬合得严丝合缝。那道被咬破的口子,在他们两人力到之处,一点一点收拢,贴了回去。
那根还在下潜的蓝线,在前方顿了顿。
它像是察觉到身后多了一道拦它的门,没有再往下钻,反而停在半空,静静地回望着那两个第一次把力搭到一处的人。
楚休握着掌心的金色,隔着那道刚补好的缝,望了那根停在半空的蓝线一眼。
他没有收手。他知道,补住这一道缝,只是把收尸人模块通往真坟层的路拦断了一半。只要那根蓝线还活在种子网络最底层的裂缝里,这一战,就还没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