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赛区的座位是石头的，坐久了硌得慌。
安吉尔换了三个姿势，最后把腿盘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夹心巧克力，掰了一半塞嘴里。
“这个位置看下去，场地大得有点不真实。”他嚼着巧克力，含含糊糊地说。
白坐在旁边，没接话，视线落在场地中央那几根还在调试符文的石柱上。
地下城选拔。
表面上，是每年一度评选最好的地下城，比经营、比设计、比冒险者的反馈。荣誉、排名、资源，全在这一场里分。
但只有少数人知道，评选背后还挂着一件更大的事。
魔王在选人。
不只是选一个会经营地下城的领主。选的是能把一片地方管住的人，能在人类和魔族之间找平衡的人，能在这个和平年代里继续把局面稳住的人。
地下城只是一个考题，考的是治理、是判断、是对如今这个世界的态度。
白知道这些。知道得比别人早，也比别人清楚。
低头看了一眼旁边。
安吉尔正专心对付手里剩下的半块巧克力，嘴角沾了一点碎屑，浑然不觉。翅膀收在背后，两只角在观赛区的灯光下泛着一点暗色的光。
白看着他嚼完最后一口，拍了拍手，又从口袋里摸出下一块。
——这个小白痴。
当初重新走在这世上的时候，身边就只有他。
一个魅魔，被家族除名，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野心，最大的追求就是零食和睡觉。五十多年了，还是这样。
白看着他把巧克力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回口袋里，心想我是不是把他养废了。
对外界的消息不灵通到这种程度，连地下城选拔前一天都以为是临时出门。通知单摆在桌上那么多天，他一个字都没看过。
摇了摇头，把思绪丢开。
在这时，场地边缘的方向，一个黑影飞了过来。
芝麻大小，黑色圆球一样的身子，一对小小的翅膀扑得飞快。白色的小豆眼转了一圈，看见白，翅膀一振，直直地朝这边冲过来，速度一点没减。
安吉尔也看到了。
“这什么？彩排的表演？怎么冲过来了？”
白没动。
等那个小黑球快撞到脸的时候，抬手一抓。
蝙蝠被他捏在手里，翅膀还在扑腾，小豆眼转了两圈，嘴巴一张，吐出一样东西。
一个卷得很紧的纸卷落进白的另一只手里。
蝙蝠合上嘴，翅膀一振，从白手里钻出去，掉头飞走了，速度跟来的时候一样快。
安吉尔还在看那只飞远的蝙蝠。
“真是彩排的？这也太随意了吧。”
白把纸卷展开，扫了一眼。字不多，几行，笔迹很稳。
他看完，把纸卷合上，手掌一翻，火苗从掌心冒出来，纸卷烧了两秒，变成灰。
“上面写的什么？”安吉尔凑过来。
灰已经撒了。
“没什么。”白站起来，把灰拍掉，“你先去外面的小吃街，吃点东西。我有事要走一趟。”
安吉尔刚张开嘴。
白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甩手扔过去，正正拍在安吉尔脸上。安吉尔手忙脚乱接住，低头看了两眼，掂了掂。
钱袋挺沉。
“那就拜拜啰。”安吉尔把袋口拉开，往里瞄了一眼，抬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表情。
白已经展开翅膀，从观赛区的通道口掠了出去。
宽大的恶魔翅膀在通道里扇了两下，气流卷起来，把旁边几个座位上的灰尘吹得翻了一层。
安吉尔站在原地，钱袋在手里转了一圈。
“至少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朝通道口喊了一声。
安吉尔低头看了一眼钱袋，把它揣好，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从角斗场出来，广场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
太阳往西偏得厉害，光从建筑的缝隙里漏下来，把石板路切成一条一条的。
安吉尔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几台表演的摊子，那个敲银响盘的小恶魔还在，面前围着的人更多了。再往前走就是那条全是吃的小吃街。
摊位比下午多了一倍，大概是快到晚上的缘故。炉子上的锅冒着热气，有的摊子在烤，有的在煮，有的在炸。烟雾和香气混在一起，整条街都是暖的。
安吉尔从第一家开始逛。
炸的，不行，太油。烤的，可以，但要等。煮的，那锅汤颜色跟下午喝的不一样，换一家试试。一路走一路看，手里已经多了两串不知道从哪个摊子上买的烤肉，一根咬了一半，一根还举着。
“这个给你。”他把钱袋摸出来，抽了两枚铜板，买了第三串。
吃到一半，脚步慢了下来。
刚才白烧信的动作太快了。看完就烧，烧完就走，连一个字都没多说。那只蝙蝠来得也奇怪，不像彩排的，彩排的蝙蝠会飞得这么直，什么都不管地往人脸上冲？
安吉尔嚼着烤肉，站在一个卖甜饼的摊子前面。
“要一份。”他递了铜板。
甜饼是现做的，面团摊在铁板上，烤到两面起泡，抹上一层深色的酱，对折起来，热乎乎的。
安吉尔咬了一口。
“……还行。”
又咬了一口。
“不，比还行好一点。”
他把甜饼吃完，舔了舔手指，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随行凭证看了一眼。明天才正式选拔。今天剩下的时间，大概就是逛逛街，找个地方住下，等白回来。
至于白去哪了，去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安吉尔把凭证收好，又掏出钱袋看了一眼。
“算了。等他回来再说。”
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里的铺面小一些，摆的东西也更杂。有一家卖旧书和旧地图的，门口堆了一摞摞卷起来的纸。有一家卖暗色玻璃瓶的，瓶子里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标签上的字太小，站在外面看不清。还有一家，门帘半拉着，里面传出很轻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角落里转。
安吉尔在门口停了一下，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要进就进，别堵门口。”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安吉尔把头缩回来。
“我就看看。”
“看看也进来看看。外面能看见什么。”
安吉尔想了想，掀开门帘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