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摆摆手，浑不在意，“我是小鸡，陆小鸡。”
人若将脸皮抛却，大约真能所向披靡。
陈晓连心想，倘若这厮把不要脸的功夫匀一半到武学上，怕是早已横行江湖。
他斜睨了陆小凤一眼，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滚远点。
事成之后，少了一坛好酒，我便把你这只小鸡崽炖了。”
“陈晓连！”
金九龄的视线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剐在陈晓连脸上，“让开！今日我必取陆小凤性命！”
金九龄的视线早已越过眼前之人。
此刻占据他全部思绪的，只剩下那个名字——陆小凤。
至于陈晓连？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陆小凤固然可厌，”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硬如铁，“但比起你这般令人作呕的装扮，倒显得顺眼几分。
你的命，我收了。”
一声嗤笑从对面传来。
陈晓连的手腕骤然发力，剑锋荡开格挡，随即划出一道凛冽的弧光，直刺而来。
剑刃破空的锐响撕开了凝滞的空气。
“找死。”
金九龄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长剑迎上。
铛！
金属交击的颤音尚未散去，刺耳的刮擦声便骤然响起。
陈晓连手腕微妙一翻，那柄名为干将的剑身陡然倾斜，顺着对手的剑脊滑削过去，火星在刃口间迸溅。
金九龄瞳孔一缩。
五指瞬间收紧剑柄，臂膀发力向外一引，试图将那贴刃而来的杀招带偏。
剑锋擦着他的耳畔掠过，斩碎了空处的一缕风。
陈晓连身形却已凌空。
足尖在青石上一点，真气灌注之下，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横旋而起，再度扑近。
剑光化作连绵的寒星，点、刺、撩、抹，攻势密如骤雨，将金九龄周身笼罩。
铛！铛！铛！
碰撞声急促如擂鼓。
金九龄在绵密的剑网中格挡挪移，呼吸渐渐沉重。
终于，在接下又一波三连刺击后，他眼底掠过一丝冷电。
破绽出现了。
就在对方旧力略竭、新力未生的那个瞬息，剑势衔接处露出一线微不可察的间隙。
“死！”
厉喝声中，金九龄的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噬那处空隙。
剑气勃发，化作一道白虹贯出，快得只剩残影。
然而——
他的脸色在出剑的刹那剧变。
惊愕凝固在眼中。
那处破绽竟在剑锋抵达的前一瞬，凭空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而是化为了陷阱。
原本空虚之处，陡然爆开一团更凛冽的剑芒，杀机如冰针炸裂。
陈晓连的剑，此刻仿佛活了过来。
干将的锋刃上流转着嗜血的光泽，如同蛰伏已久的凶兽猛然亮出獠牙，反向噬向它的猎人。
剑锋撕开空气的刹那，金九龄的躯体在半空中骤然凝滞——真气逆冲筋脉带来的短暂停顿，救了他一命。
血线自他颧骨斜划至下颌，一寸深浅，温热液体顺着皮肤纹理向下蔓延。
他没来得及抹去那抹猩红，第二道寒光已迫至眉睫。
“丢人。”
擂台边响起少女清脆的嗓音。
莫小贝视线追着那道持剑的身影，侧头瞥向身旁抱臂观战的陆小凤，“平日只晓得灌黄汤，剑法半点不长进。”
陆小凤喉咙里滚出笑声。”何必费那功夫？”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擂台，“他会，便等于我会。”
这话让少女一时语塞。
她张了张嘴，竟找不出驳斥的话头。
若让擂台上那人听见，怕是剑锋都要偏转三分。
叮——叮——
金属交击声短促地炸开两次。
金九龄格挡的姿势已显勉强，剑刃相触时震得他虎口发麻。
观战席间起了细微骚动。
有人压低声音：“慢了。”
“是那套古怪的慢剑？”
“不像。”
另一人摇头，“宗师境中期的对手，能强攻这许久已是极限。
怕是气力跟不上了。”
但立刻有人反驳：“方才岳不群便是这般想的。”
说话者盯着擂台，指尖无意识摩挲剑鞘，“结果那少年内力非但未衰，反似涨潮之水——岳掌门不就吃了暗亏？”
五岳剑派诸人交换着眼神。
他们看见的，是剑招节奏的明显迟滞。
先前快得只剩残影的攻势，此刻一剑沉过一剑，仿佛挥剑之人正拖着逐渐沉重的躯壳。
擂台上，陈晓连手腕翻转，第三剑斜撩而上。
剑尖划出的弧线比先前慢了半拍，却压得空气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五岳剑派众人眼中，陈晓连那迟缓如龟爬的剑招绝无可能再次奏效。
金九龄早已踏入宗师中期之境，而陈晓连不过半步宗师，两者间的鸿沟岂是轻易能够跨越？
就连与陈晓连正面交锋的金九龄，心头也浮起相似的念头。
在他视野里，对手的剑势不仅愈发缓慢，甚至处处皆是漏洞。
可他却强行按捺住每一次想要抓住破绽、一击制胜的冲动。
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一瞬，他便是自以为窥见了空隙，悍然刺出致命一剑。
谁知那破绽竟似晨雾遇风，骤然散开——迷雾背后藏着的，竟是夺命的杀机！
叮！叮！叮！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尝过一回苦头的金九龄，此刻再不敢轻举妄动。
那些明晃晃的破绽，究竟是诱饵，还是真正的疏忽？他握剑的手心渗出薄汗，攻守之间，竟生出几分罕见的迟疑。
是该稳守阵脚，还是该冒险出击？这位六扇门三百年来公认的第一高手，第一次在交锋中感到了进退维谷的茫然。
……
剑锋破空，声音极轻。
陈晓连只是 ** 递出一剑。
轨迹清晰得连在场最末流的 ** 都能看得分明。
可就是这样朴实无华的一刺，却让金九龄身形微僵，迟迟未有动作。
那一剑在他看来简直漏洞百出，纵是未曾习武的寻常人，侧身便可避开。
然而，躲，还是不躲？万千念头掠过脑海，竟让他有了刹那的停滞。
噗嗤！
利刃没入血肉的闷响传来。
“怎会……金九龄竟没能避开？”
“那陈晓连究竟使了什么手段？”
台下观战的众人呼吸都凝滞了。
那一剑究竟是如何递出的，没人能看清。
只听见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随后便是血珠溅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细碎而清晰。
金九龄的胸膛被刺穿了。
剧痛像冰锥扎进骨髓，反而让他混沌的脑海骤然清明。
不能退，他对自己嘶吼。
退一步便是深渊。
唯有向前，将每一分真气榨取出来，或许还能撕开一线生机。
他喉间滚出野兽般的低吼，全然不顾胸前那个汩汩冒血的窟窿，丹田内积蓄的真气如山洪决堤，顺着臂膀灌入剑身，那柄剑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劈开空气斩向对面。
剑锋将至的刹那，陈晓连抽回了自己的兵刃。
一道血箭追着剑尖飙射而出，他在腥热的风里侧身，衣角擦着对方剑刃掠过，发出布帛撕裂的轻响。
退开数步的金九龄，左手两指并拢，疾风般点向自己胸前几处大穴。
血流暂缓，可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吸进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双目赤红，将残存真气尽数催动。
脚下青砖应声碎裂，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再度扑上。
长剑高举，凌空劈落，一道无形劲气撕裂长空，发出尖啸。
剑气扑面，割得皮肤生疼。
陈晓连只是微微抬腕，手中那柄古剑斜斜迎上。
剑身轻颤，竟似游鱼滑入湍急水流，顺着那道刚猛气劲的边缘蜿蜒而入。
这是专破内家真气的法门。
嗤啦几声轻响，几缕未能完全化去的锐气掠过陈晓连的衣衫和皮肤，留下几道浅淡血痕。
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全部心神凝于剑尖。
下一瞬，他手中剑锋如毒蛇吐信，精准地撞上了对方剑尖。
叮！
一 ** 星在双剑交击处炸开。
紧接着，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扩散，擂台下顿时惊呼一片。
人们纷纷抬手遮面，衣袖被劲风刮得猎猎作响，眼睛更是难以睁开。
“这剑气……竟如此骇人！”
“宗师之境，果然非比寻常。”
“那陈晓连……竟真能与金九龄战到这般地步？”
围观者的嘈杂丝毫没能渗入陈晓连与金九龄之间那片凝滞的空气。
此刻，他们眼中唯有对方的性命。
对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两股真气毫无预兆地炸开，闷响如巨石坠地。
气浪将两人各自向后掀飞。
一道细微的、近乎碎裂的声响，从金九龄手中传来。
他低头，剑身上蛛网般的裂痕正迅速蔓延。
这柄剑终究无法与那柄唤作干将的古兵抗衡，硬碰之下，率先显出崩毁之相。
台下，五岳剑派的 ** 们还沉浸在方才那记对拼的余震中，张着嘴，忘了合拢。
陈晓连的身影却在倒飞的半空陡然一折——仿佛被无形的手拧转了轨迹。
丹田深处，经三界真元炁淬炼过的内力如决堤洪流，尽数涌向双足。
脚底泛起一层幽绿的微光。
他挥剑，凌空一踏，像是踩中了某种看不见的实物。
夺命十五剑。
嘭！
脚下空气微微扭曲，爆出沉闷的震响。
那道身影化作一线墨色，倏然从众人视野里抹去。
森寒的杀意却冲天而起，笼罩了整个嵩山绝顶。
“人呢？”
“踏空借力……这身法！”
“忽然有些冷……”
“是杀气……漫山遍野的杀气。”
** 们茫然四顾，只觉眼前一花，人已不见。
金九龄看得清楚。
宗师中境的目力，早已超越凡俗。
他看见陈晓连借那一踏之力，人与剑合，化作一道裹挟杀机的惊虹，直贯而来。
剑锋未至，风雷之声已隐约鼓荡耳膜。
身在半空，无处可避。
金九龄只能勉强抬臂，横起那柄布满裂痕的长剑，护在胸前。
金九龄的手指刚触到剑柄，关节便像被冻在了寒冰里。
他明明能感知到肌肉在收缩，骨骼在传递力量，可视野里的手掌却凝固在原有的位置，连一丝颤抖都没有产生。
这不对劲。
不——其实动了。
只是那点移动的幅度，在另一道轨迹面前显得毫无意义。
当他的剑锋才离开鞘口半指距离时，有风已经穿透了他的眉心。
那风带着铁锈和血的气味。
先是金属碎裂的细响，像琉璃盏坠在青石阶上。
他握着的长剑忽然化作一蓬银灰色的尘，在日光下散开。
接着额前传来一点凉，很轻，仿佛被雨滴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