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但没落下风，反而越斗越疾，爪影层层叠叠，竟将除朱聪外的五人渐渐逼得收缩了圈子。
朱聪一直没动。
他眼睛眯着，视线在激斗的六人间来回逡巡。
就在柯镇恶的铁杖与梅超风的利爪即将撞上的刹那，他动了。
没人看清他怎么靠近的，只觉一道灰影掠过，三条滑腻的金鱼已被塞进梅超风衣襟，同时他手指一勾一抽，两样小东西便落进他袖中。
“陈捕快，解毒。”
话音未落，一个瓷瓶和一团用布裹着的物件已抛向场边。
朱聪转身便扑入战团，折扇点向梅超风后颈。
陈晓连接住飞来之物，指尖触到布卷里的硬物轮廓，心头一跳。
他背过身，迅速解开布卷瞥了一眼，随即将其塞入怀中，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然后他才拔开瓷瓶木塞，将里面药丸倒入郭靖口中。
“砰！”
一声闷响，韩宝驹壮硕的身躯砸在郭靖身侧，嘴角溢出血丝，是被一掌震飞的。
“几位，暂且歇歇。”
陈晓连声音不高，却让场内一滞。
他占了朱聪这个便宜，怀里那东西沉甸甸的，竟让他生出些罕见的愧意。
毕竟，那布卷里裹着的并非寻常物件，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这念头一闪而过。
他手腕一振，腰间长剑出鞘的龙吟尚未散去，人已化作一道凛冽的寒光，直刺战圈核心。
剑太快。
梅超风刚震退全金发的扁担，背后寒意已至。
她拧身欲避，终究慢了半分。
布帛撕裂声响起，她后背衣衫裂开一道长口，底下白皙的皮肤上，一道红线迅速渗开，蜿蜒如蛇。
剑锋原本指向梅超风要害，却被江南五怪中途截断轨迹。
陈晓连手腕微转，剑尖擦着对方肩胛划过——若没有那几道兵刃交错格挡，这一击本该贯穿心脏。
梅超风踉跄后退，脊背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她足尖点地，身形飘然掠出数丈，与众人拉开距离。
江南五怪趁机喘息，聚拢到郭靖和韩宝驹周围。
“三师父，伤得重么？”
郭靖吞下药丸后神志渐清，急忙俯身查看韩宝驹的伤口。
夜风卷起沙尘，梅超风按住剧痛的后背，眼中寒光如冰锥刺向那个持剑的身影。”名门正派也学人暗中偷袭？”
她声音里淬着毒。
陈晓连却笑了，嘴角弧度轻佻。”谁说过我属正道？”
他剑尖垂地，语气漫不经心，“死守规矩的，多半是蠢人。”
黄蓉听见这话，心头莫名一跳。
她瞥见那人侧脸戏谑的神情，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衣角。
柯镇恶等人面色铁青。
他们方才合力围攻梅超风时何尝讲过章法？此刻竟被这黑衣女子一句话戳中隐痛。
“呵。”
梅超风丹田内力翻涌，气流卷动袖袍，“真小人总比伪君子顺眼些。”
柯镇恶喉结滚动，硬生生咽下闷气。
这世道未免荒唐——偷袭者反被称赞，他们倒成了话柄。
“承蒙抬爱。”
四字刚落，梅超风已化作残影扑来。
夜色被撕裂，爪风先至。
……
金属撞击声炸响！
梅超风的指爪扣上剑身，竟迸出火星。
陈晓连横剑格挡，手臂稳如磐石。
紧接着又是三记疾攻，爪影笼罩周身要害。
剑锋却总在最后一瞬截住去路，轻巧得像拂开落叶。
第四爪尚未探出，梅超风瞳孔骤然收缩——
一道冷光劈开黑暗，比她出手更快，更狠。
在场唯有郭靖与黄蓉看清了那道轨迹。
剑刃破风的嘶鸣还滞留在耳际，光芒已刺至梅超风眉前三寸。
陈晓连格开第三次爪击的瞬间，双足骤然分开，踩出一个难以言喻的方位。
他的身形随之快得只剩残影，仿佛一道被疾风裹挟的游龙，掌中那柄名为干将的古剑带起呼啸，笔直地刺向对面的梅超风。
那是夺命十三剑的杀招。
剑锋破空的锐响刺入耳膜。
在那种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面前，梅超风只来得及抬起右臂，五指弯曲成爪，试图硬撼这袭来的一剑。
然而冰冷的剑光已先一步抵达她的心口。
一种濒死的冰冷骤然攥紧了她的神智。
“不——”
“我不能死在这里！”
她还未曾替死去的陈玄风复仇，怎能甘心就此闭眼？
“啪！”
一声脆响炸开。
就在干将的剑尖即将没入梅超风胸膛的前一瞬，一粒拇指大小的石子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于千钧一发之际撞上了剑身。
沛然巨力顺着剑刃传来，震得陈晓连手臂发麻，剑路不由自主地偏开数寸。
“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
剑锋虽偏离了心口，却依旧毫无阻滞地划过，梅超风的整条右臂齐肩而断，飞落出去。
温热的血立刻从平滑的断口喷溅而出，染红了她半身衣裳。
“宗师……”
梅超风脸色惨白，左手死死按住右肩创处，牙关紧咬。
她试图运功止血，可一股阴寒凌厉的剑气已随伤口侵入经脉，丹田内的真气被迫与之抗衡，竟一时难以顺畅流转。
“陈捕头这般年轻，竟已踏入宗师之境，实在……骇人听闻。”
归云庄主人陆乘风望着场中少年周身未散的凛冽气势，眼底尽是难以置信。
“六扇门没落多年，如今出了这样一位人物，只怕江湖格局又要生变。”
朱聪捻着短须，低声叹道。
柯镇恶侧过脸，对身旁的青年沉声道：“靖儿，你且看看。
人家与你年岁相仿，却已有宗师修为。
你须加倍勤勉。”
黄蓉却微微蹙起眉，目光投向石子飞来的暗处。
方才那破空一击的手法，她总觉得有几分眼熟，像极了她父亲黄药师独步武林的弹指神通。
笛音飘来时，黄蓉正蹙着眉。
那调子起初悠缓，渐渐却急了起来，像潮水一层层推上滩头，扑得人耳膜发胀。
众人只觉得丹田里那股气力正一丝丝被抽走，连带着头脑也昏沉起来。
“爹！”
黄蓉听出来了——这是碧海潮生曲。
除了黄药师，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吹出这样的曲子。
她话音未落，一道青影已卷至梅超风身旁。
来人手指起落如风，接连点中梅超风身上三处大穴，那不断渗血的伤口竟真的缓了下来。
“师父……”
梅超风与陆乘风几乎同时出声。
两人怔怔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膝盖一软，齐齐跪倒在地。
他们用膝头蹭着地面挪到那人跟前，头也不敢抬。
“师公！”
旁边的陆冠英见状，慌忙也跟着跪下，学着父亲的样子挪上前去。
青衣人却未看他们。
他的目光像两枚钉子，直直钉在陈晓连脸上。”小子，”
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伤我徒弟的事，你怎么说？”
陈晓连迎上他的视线。”我可从没答应过要当谁的女婿。”
他嘴角扯了扯，“倒是您这位师父，连自己徒弟都管不住，任她在外面滥杀无辜。
我不拿她，难道眼睁睁看她继续害人？”
此刻的陈晓连，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黄药师面前只能勉力周旋的年轻人。
宗师初境的修为让他周身气息沉凝如渊，更别说那套专破内家真气的剑法——若真动起手来，即便胜不了，他也自信能全身而退。
黄药师沉默了片刻。
他性子向来孤僻乖张，护短更是出了名的。
可偏偏他又极重忠孝节义，是非黑白在心里其实清楚得很。
陈晓连的话，他驳不倒。
但那又如何？
黄药师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垂下眼，看向仍跪在地上的陆乘风。
“抬头。”
他说。
陆乘风刚抬起脸，耳边就炸开一声闷响。
黄药师的手掌已落在陆冠英肩头。
年轻人踉跄后退，捂住胸口咳了几声，面色微微发白。
“还算守规矩。”
黄药师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没把我桃花岛的东西往外传。”
他袖中飞出一卷旧册，轻飘飘落在陆乘风膝前。”旋风扫叶腿。
练好了，你这双腿能站起来。
你儿子也能跟着学。”
陆乘风手指发颤，碰了碰那卷书。
“谢师父……”
“谢师公！”
父子俩几乎同时伏下身去。
短短片刻间，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又骤然被另一种滚烫的东西填满。
厅中其余几人却静得出奇。
柯镇恶攥紧铁杖的指节有些发青。
他看不见，但听得见那阵沉默里藏着的惊疑——这黄老邪行事，当真如夜雾行船，谁也摸不清下一浪会从哪个方向打来。
陈晓连这时往前踏了半步。
“前辈，”
他嗓子有点干，“您的事既然了了，梅超风……可否交给在下？”
黄药师侧过脸。
黄昏的光从窗格斜切进来，照得他半边嘴角微微扬起。
“想得倒美。”
话音未落，青影已卷到梅超风身侧。
风声响得突兀，像骤然撕裂的布帛。
众人再定睛时，厅中只剩一缕未散的烟尘。
远处飘来一句话，每个字都清晰，却又仿佛隔着很远的距离：
“三日后，桃花岛。
带上蓉儿一起来。
我设几道关卡，谁过得去，谁便是黄家的女婿。
到那时……梅超风给你也无妨。”
声音散尽。
陈晓连站在原地，觉得胃里沉沉地往下坠。
三日？他只剩四日了。
锁阳入腹十年——这几个字像冰锥似的扎在脊梁上。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站在柱旁的身影。
黄蓉正低头捏着衣角，耳根透出薄薄的红。
窗外的光晕染在她颊边，细小的绒毛微微发亮。
“小妖女，”
陈晓连挤出一点笑，声音却有点哑，“带我去桃花岛吧。
总不好让……让那位前辈久等。”
“他还没答应做你岳父呢。”
黄蓉飞快地瞥他一眼，又移开视线。
胸口跳得厉害，像有什么活物要撞出来。
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眼前这人皱眉的样子、说话的语气，甚至此刻这副强撑的笑脸，都悄悄烙进了眼底。
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远处隐约传来潮声，一阵，又一阵。
陈晓连耸了耸肩，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答应也挺好。”
他暗自琢磨，真要跟这姓黄的丫头扯上关系，往后怕是清净不了。
话头随即一转：“什么女婿不女婿的，眼下最要紧的是逮住梅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