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脸色变了变：“陛下，这折子一上，朝堂上怕是要炸。”
“炸就炸。你告诉方志远，折子递上来，朕批。他挨骂，朕替他兜着。但有一条，折子得写得像他写的，不能像朕写的。他得把道理说透，为什么废人头税，为什么按田亩收，为什么取消免税田。道理说透了，朕才好批。”
李信应了，隔了两天，方志远的折子递了上来。
折子写得很硬气。
开头就引了历代税制沿革，从唐朝的两税法讲到明朝的一条鞭法，说人头税最不公平，—富人田连阡陌，交一份人头税；穷人无立锥之地，也交一份人头税。穷人交不起，只能卖地，地越卖越少，税越交越穷。
折子提议：废除人头税，改为田亩税。
具体章程：田亩税分三等，上等田每亩一斗，中等田每亩七升，下等田每亩四升。无田者不纳税。免税田一律取消，重新核实，凡名不副实的，恢复征粮。
折子最后一段写得尤其硬：
“臣查河间府一府，瞒报田亩一万两千亩，免税田三千亩。朝廷每年少收税银数万两，而佃户卖儿卖女，乡绅酒肉盈门。此非国家之福，亦非陛下之愿。臣请陛下下旨，废人头税，行田亩税，取消免税田。臣知此举得罪乡绅，然得罪乡绅总比得罪百姓强。”
王景安把折子看完，提笔批了四个字：交内阁议。
李信拿着折子去了内阁。六位学士一看，炸了锅。有的说方志远疯了，有的说这是学王莽，有的说人头税一废，国库少收几百万两，拿什么补？吵了一下午，没吵出结果。
第二天，王景安把内阁和户部叫到文华殿。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摊，问：“议得怎么样？”
户部尚书先说：
“陛下，人头税一年收四百多万两。废了，这笔钱从哪来？田亩税按方志远那个章程，上等田一斗、中等七升、下等四升，全国田亩清丈完了也就十几亿亩，粗算下来，田亩税能收六百万两左右。比人头税多，但得清丈完了才能收上来。清丈要时间，今年废人头税，明年才能收田亩税，中间这一年，国库的窟窿怎么填？”
“别着急，这只是个提议，或许可以换个办法想。”
方志远的折子被内阁顶回来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朝堂。
李信把内阁的票拟递上来，写得客气：臣等议得，废人头税、行田亩税，事关国本，不可轻动。请陛下缓行。
王景安看了，提笔批了两个字：知道了。然后把折子搁在一边，没再提。
李信松了一口气。他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但王景安没打算过去。方志远的折子是他授意写的，内阁反对也在他意料之中。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折子递上去，内阁顶回来，朝堂上议论几天，把“税制要改”这个风放出去。等大家都觉得这事要黄了，再换个法子提。换个什么人提？不能是御史，御史刚碰了钉子。得换个人，换个谁都没想到的人。
十一月初三，大朝。
朝议的议程走完了，各部的事都报完了，王景安正要宣布散朝，一个坐在后排的言官站了起来。七品官，姓沈，叫沈怀瑾，是都察院的经历，平时不怎么说话，在朝堂上没什么存在感。
“陛下，臣有一事奏报。”
王景安抬了抬眼皮：“说。”
沈怀瑾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双手举过头顶：“臣议税制。方御史前番所奏废人头税、行田亩税，臣以为方向是对的，但法子太急。臣有一策，不废人头税，只在田亩税上加阶梯。”
殿里静了一下。
李信抬起头，看了沈怀瑾一眼，又看了王景安一眼。
王景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念。”
沈怀瑾展开折子，念得清清楚楚：
“臣查历代税制，田亩税多按亩均摊，一亩一斗，不分田之肥瘠、户之大小。此制之弊，在于田连阡陌者与田不满十亩者，纳同一亩之税。富者不觉其重，贫者不堪其苦。臣请行阶梯田税：每户田亩在十亩以下者，每亩征三升；十亩至三十亩者，每亩征五升；三十亩至五十亩者，每亩征八升；五十亩至百亩者，每亩征一斗二升；百亩以上者，每亩征一斗五升。”
他念完了，殿里没人说话。
王景安问：“沈怀瑾，你这个章程，一亩三升到一斗五升，差着五倍。百亩以上的人家，一亩交一斗五升，受得了吗？”
沈怀瑾躬身：
“回陛下，臣算过。百亩之家，按中等田算，一亩收一石五斗，交税一斗五升，剩一石三斗五升。佃户租他的地，交租五斗，剩八斗五升。乡绅自己留一石三斗五升，刨去佃户的租子，还能剩八斗五升。交一斗五升的税，不伤筋不动骨。可十亩以下的小户，一亩收一石，交三升，剩九斗七升，再交五斗租子。不对，十亩以下的多半是自耕农，不交租子，交三升税，剩九斗七升。比乡绅交得少多了。”
王景安拿起笔在纸上算了算，抬头看了一眼李信。李信低着头，没说话。
“户部什么意见？”王景安问。
户部尚书出列：“陛下，沈怀瑾这个章程，比方志远那个好。人头税不废，国库的基本盘不动。田亩税按阶梯加，百亩以上的大户多交，百亩以下的小户少交，无田的不交。粗算下来，全国田亩税能多收三百万两左右。而且不用等清丈完了再收，明年就能试行。”
王景安又看了一眼李信：“内阁呢？”
李信出列，斟酌了一下措辞：“陛下，臣以为沈怀瑾这个章程，可以试行。但有一条，百亩以上一斗五升，这个数，乡绅怕是要叫苦。臣建议，先在北直隶、河南、山东三省试行，试行一年，看看效果。效果好，明年推广全国。效果不好，再调。”
王景安点头，又看向沈怀瑾：“沈怀瑾，你这个折子，朕批了，三省试行。但朕加一条，免税田的事，你这个折子里没写。朕替你说：免税田一律取消，重新核实。真义庄、真学田，保留。假挂靠的，恢复征粮。这一条，跟阶梯税一起试行。”
沈怀瑾躬身：“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