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日试验原本还剩四日。
姜明妩决定提前结束。
天市的邀请层超出只读范围,主水轮两次出现外力迟滞,青崖宗已经满足自动断开的约定。可直接拔掉问契井总闸,会连同来向证据一起切断。邱望舒要求先完成一次分区测试,确认牵引究竟借哪一类席位进入。
段逢山听完,第一句话是:“别拿我的拒绝签做饵。”
“不用签。”程载春把新画的水路图摊开,“十八个席位里,匿名同意者接在测试内圈,未提交和拒绝者留在隔离圈。昨夜回流只走内圈,若隔离圈水压不变,就能证明实名合并会扩大牵引。”
“若隔离圈也被拖呢?”
“立刻机械断开。”
段逢山看向姜明妩:“你能保证立刻?”
“不能只靠我保证。”她把三把不同形制的闸钥放到桌上,“你、程载春和邱巡使各持一把。任一人发现越界都能单独拉断,不用等代宗主同意。”
段逢山拿走最重的铁钥。
测试选在午前用水最低的时候。药田先蓄满两口池,厨房备好半日清水,工坊熄掉需要连续冷却的炉。所有临时停工按合约计入风险工时,不让成员白等。
陆小满带阿照守在上游。契兽对灵压比仪器敏感,一旦耳后鳞毛竖起,她就会先放开旁路。商枝负责在六处水口放不同颜色的矿粉,哪一路被逆流,粉色会最先变化。
晏清和没有进控制圈。
他被安排在外院观察归籍纹,只能说明纹路性质,不能碰任何闸。姜明妩从他身边经过时,他低声道:“主轮右侧木梁昨天受过一次拉力,别站正下方。”
“记下了。”
“如果梁断——”
“段叔拉总闸,程载春切齿轮,我从左侧退。安排里有。”
晏清和点头,没有再说“我挡”。
辰时三刻,九枚匿名席位接入内圈。
最初一切正常。主水轮每息转过两齿,红、黄、青、白、黑、紫六色矿粉顺流而下。隔离圈只通向段逢山负责的药田支渠,水面平静。
蓝镜残余底座亮起一圈细光。
内圈水压先降半成。
程载春报数:“牵引开始,未越界。”
邱望舒记录时辰。
半盏茶后,内圈水压降到一成。水并没有凭空消失,部分被拖入问契井方向,在井口形成一层倒流薄膜。对方像在试探九枚匿名席位能承受多少。
姜明妩没有加水补压,只让主轮减速。若为了维持表面正常不断供水,天市便能把额外水量一并抽走。
“它在找姓名。”晏清和从外圈道,“每次牵引都扫过席位齿纹,没有对应便转向下一枚。”
第七次扫过后,蓝光忽然停住。
段逢山的隔离支渠动了。
药田口的紫粉没有倒流,而是原地打了个旋。那一下极小,陆小满怀里的阿照却猛地抬头,背毛从颈部一路竖到尾根。
“隔离圈升压!”她喊。
段逢山已经把铁钥插进总闸。
同一瞬间,蓝镜底座弹出提示:检测到既有实名存续者,是否并入统一担保。
被它认定的“实名存续者”正是段逢山。
他的拒绝签没有激活,可天市拿着外部姓名,试图把隔离席并入九枚匿名席位。只要并入成功,反对者的水路也会被多数授权拖走。
“断!”段逢山吼道。
三把钥匙几乎同时动作。
铁闸落下,机械齿轮弹开,邱望舒切断见证供能。主水轮却被反向力量猛扯了半圈,右侧木梁发出爆裂声。
姜明妩按计划向左退,脚下石板却被溅水冲滑。她抓住旁边牵索,右掌伤口瞬间绷开。晏清和在外圈跨前一步,最终没有越线冲进来,而是抛出一条软索缠住左侧护柱。
“抓左绳!”
姜明妩换左手攥住。商枝从后面托住她的腰,二人一起退到梁影之外。
断裂木梁砸下时,程载春已经放开主轮咬合。巨轮空转两齿,卸去逆力,木梁只砸坏一段空水槽,没有压到人。
隔离支渠的紫粉重新向下游散开。
段逢山还握着闸钥,掌心被铁柄磨出血。他第一时间看的不是伤,而是药田水位。
两畦刚育苗的药草因短时倒灌泡了根,损失尚可控制。其余水没有被抽走。
危险过去后,最麻烦的是恢复。
主轮齿轮弹开,厨房和住屋只能用蓄水。程载春想立即把木梁顶回去,商枝拦住他先测裂口。旧梁不是从中折断,而是前两次迟滞已经在榫头积下暗裂,今日逆力只让它显出来。若按一根新梁向天市索赔,青崖宗自己也要承担失修部分。
段逢山从药田拔出两株泡烂幼苗,按可挽救、需换土和确定报损分成三排。七枚损失不是随口估,种苗价、已经投入的肥土与未来预期收成都分开写。预期收成不能当成已经损失的现银,只列后续影响。
“你们查个名字,把水路查断了。”一名住户提着空桶过来,语气不善,“晚上做饭怎么办?”
姜明妩没有拿六十三人的安危压他。她让厨房先开公共灶,蓄水优先饮用,洗涤水从未接接口的南坡井挑。挑水工时按人头登记,主轮恢复后从风险匣支付。
“至少要停多久?”
“最快两个时辰,若新梁不合,今晚仍停。”
“又是可能。”
“现在只能给可能。”
住户脸色仍不好看,却接过公共灶时辰表。青崖宗保住水路,不代表每个人都必须为调查兴奋;能让晚饭有着落,比要求理解更有用。
楚含章听说木梁损坏,从长垣宗调来一根备用梁,按市价十二枚出售。姜明妩没有因合作关系免费收,也没有直接买。商枝核过木质,发现长度多出一尺,削改会浪费,最终选择南坡木场十一枚的合尺寸旧梁。长垣宗的梁留作次日退回,往返运费由青崖宗承担一枚下品灵石。
两个半时辰后,主轮重新咬合。第一桶水流进厨房时,没人欢呼,掌灶人只赶紧把泡着的米下锅。正常生活回来,本身便是这场处置最实在的回报。
程载春趴在底座旁,确认所有接口齿脱离,才坐到地上喘气:“若段叔也提交实名,他那一圈不会单独保留。”
“也就没人看得见越界从哪里开始。”邱望舒说。
反对票没有拖累试验。
它保留了一条不被多数覆盖的隔离水路,也留下了天市强行合并的证据。
段逢山包扎掌心时脸色仍难看:“别把我写成救了全宗门。我只是先保自己的那条渠。”
“正因为你有权先保自己的,才救了公共水路。”姜明妩道。
他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损失很快列出:木梁与水槽修复需十一枚中品灵石,两畦幼苗折损约七枚,下院停工半日涉及十三人的风险工时。问契井七日守班的八枚下品灵石已用完,新增轮值必须从区域合约风险金中调取,不能继续透支个人。
姜明妩没有把损失算成天市一定会赔。她先从风险准备匣垫出修复与工时,另立追偿页。若追不回来,青崖宗也必须认自己选择试验所承担的部分。
下午,天市发来异议。
它宣称青崖宗擅自中断存续核验,导致六十三名居民的居留光值下降,要求十二时辰内恢复接口,并交出段逢山实名席位。
段逢山把包着布的手往桌上一放:“现在它连装都不装了。”
邱望舒则指出,天市首次明确写出“段逢山实名席位”,等于承认它在未获本人授权时已持有并使用姓名。她将拒绝签、误报记录、并入提示和损失刻盘装成四层证据包。
“这足够申请本域冻结归籍行的代理资格。”她说,“但跨域部分还需要证明它要用姓名担保什么。”
晏清和拿出一张旧阵图抄号。
他上午始终留在外圈,肩伤没有重新裂开,权限边界也没有被危机冲破。代价是木梁落下时,他只能抛绳,不能把姜明妩直接抱走。
散会后,姜明妩在水渠边找到他。
“刚才很难忍?”她问。
“很难。”
“为什么还是停住了?”
“因为你已经安排了退路,也有人在你身边。”晏清和抬手,看见她允许后才握住她左手,“我想保护你,不代表每次都要由我最先碰到你。”
姜明妩靠近,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很短,却是她主动给的。
“奖励?”他低声问。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现在想亲你。”
晏清和眼底慢慢暖起来,拇指轻轻摩挲她指侧,没有追着加深。
当夜,旧阵图从万契台公开库送到。
问契井结构旁,被刮去名字的监护席终于显出一行极浅小字。
“只接未受升阵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