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岁十一个月。
用顾云的话说，这叫“穿开裆裤的交情已经进入倒计时”。下个月三岁生日一过，两个孩子就该上幼儿园了。
幸福里小区5栋501室，客厅。
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客厅中央铺着那张熟悉的明黄色爬行垫，但上面摆的不再是婴儿玩具，而是一套粉红色的塑料过家家套装——小炉灶、小锅、小盘子，还有几个塑料蔬菜水果。
听听盘腿坐在垫子上，身上穿着印着小草莓的居家服，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一脸严肃地盯着面前的小锅。
顾川坐在她对面，背靠沙发，眼皮半耷拉着。
困。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想法。
午饭后本该是午睡时间，但听听非要玩过家家，还指定他当“客人”。李琳和刘璐在厨房收拾碗筷，顾云和林帆在阳台下象棋，客厅成了两个孩子的专属领地。
“小川。”听听抬起头，表情认真，“我要给你做饭。”
顾川嗯了一声。
“你想吃啥子？”听听问，川渝口音在不经意间冒出来。这两年里，她的方言词汇量稳步增长，高兴时说“巴适”，着急时说“爪子嘛”，现在连日常问句都带上了“啥子”。
“随便。”顾川说。
听听对这个回答不满意，皱了皱小鼻子：“莫得‘随便’这道菜！说嘛，想吃啥子？”
顾川叹了口气。他上辈子最怕别人问“想吃什么”，这辈子居然还要被一个两岁多的小丫头问。
“蛋炒饭。”他随口说了个最简单的。
“要得！”听听眼睛一亮，开始操作。
她先拿起塑料小锅，放在炉灶上——炉灶是电池驱动的，按下开关会亮红光，模拟火焰。然后她从一堆塑料食材里翻出“鸡蛋”和“米饭”，像模像样地打进锅里，用塑料铲子翻炒。
“滋啦滋啦——”听听自己配音。
顾川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两岁多的孩子，手还肉乎乎的，拿着塑料铲子的姿势却很标准，小眉头微皱，嘴唇抿着，像是在进行什么国家级烹饪实验。
炒了大概一分钟，听听关掉“火”，把锅端起来，往塑料盘子里倒——当然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来咯！蛋炒饭！”她把空盘子端到顾川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
顾川看着空盘子，沉默了三秒。
“吃嘛！”听听催促。
顾川接过盘子，拿起塑料勺子，舀了一勺空气，送到嘴边，张嘴，假装咀嚼，吞咽。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表情淡定自然。
“好吃不？”听听凑近，眼睛瞪得溜圆。
顾川又舀了一勺空气，边嚼边点头：“好吃。”
“真的啊？”听听开心了，小手一拍，“我就说我做饭好吃！巴适！”
顾川继续吃空气。吃了大概五勺，盘子“见底”了。他把空盘子放下，擦了擦不存在的嘴。
“吃饱了？”听听问。
“嗯。”
“那……”听听眼珠转了转，突然凑近，小脸几乎贴到顾川脸上，“奖励你的！”
“吧唧。”
一口亲在右脸颊上。
软乎乎的，带着点奶糖的甜味——听听午饭后又偷吃了一颗，顾川闻到了。
他抬手抹了抹脸，动作熟练得像在擦灰。
【任务提示：被听听亲亲（第8次）。奖励：1500元。】
第八次了？我都没数过。
而且奖励从第一次的两千降到一千五，这是亲多了贬值了？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身体里的暖流再次出现，很细微，但确实存在。顾川能感觉到，这两年多来持续的强化已经让他的身体素质明显超出同龄孩子。力气大，跑得快，不爱生病，上次幼儿园体检，医生都夸“这孩子体质真好”。
听听亲完，没挪开，反而盯着顾川的脸看。看了几秒，她突然问：“小川，你为啥子从来不亲我？”
顾川一愣。
听听继续说：“我亲你八次了，你一次都没亲过我。”
她伸出两只手，开始掰手指头数：“妈妈说第一次是九个月，在你家垫垫上。第二次是十个月，在我家。第三次是一岁，在花园……第八次是现在。八次哦！”
数完，她抬起头，看着顾川，眼神里带着点小委屈：“你为啥子不亲我嘛？”
顾川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能说什么？说我三十岁的灵魂对亲两岁小孩有心理障碍？
还是说系统只发被亲的任务，没发主动亲的任务？
最后，他憋出一句：“男孩子不能随便亲女孩子。”
听听歪着头：“可是爸爸亲妈妈，林叔叔也亲李阿姨。”
“那不一样。”
“有啥子不一样？”
“他们是大人。”
“那我们长大了，你亲不亲我？”
顾川被问住了。
他看着听听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神太纯粹，太直接，让他有点招架不住。上辈子三十岁都没被女孩子用这种眼神看过，这辈子两岁就遇到了。
“长大了再说。”他选择拖延战术。
听听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但也没继续逼问。她挪了挪位置，坐到顾川旁边，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小川。”
“嗯？”
“下个月我们就三岁咯。”
“嗯。”
“要上幼儿园咯。”
“嗯。”
“我妈说，幼儿园有好多小朋友。”听听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小担忧，“你会不会跟别的小朋友玩，不跟我玩了？”
顾川侧过头，看着听听毛茸茸的头顶。
这丫头，居然在担心这个？
“不会。”他说。
“真的啊？”听听抬起头，眼睛又亮了。
“真的。”
“拉钩！”听听伸出小拇指。
顾川看着那根小小的、肉乎乎的手指，沉默了两秒，也伸出小拇指。
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听听晃着手，念得一字一顿，“变了就是……就是小狗！”
“嗯，小狗。”顾川配合地说。
拉完钩，听听满意了，重新靠回顾川肩上。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爬行垫上慢慢移动。
厨房里传来刘璐和李琳的聊天声：
“下个月生日怎么过？两家一起吧？”
“行啊，就在咱们楼下那个小餐馆，订个大包间。”
“蛋糕订什么样的？听听喜欢草莓，小川喜欢巧克力。”
“那就双拼，一半草莓一半巧克力。”
阳台上传来顾云和林帆的声音：
“将军！”
“哎哟，老顾你这步棋什么时候埋的？”
“就刚才，你自己没看见。”
“再来一盘再来一盘！”
客厅里，两个两岁十一个月的孩子靠在一起，一个在发呆，一个在玩自己的手指头。
“小川。”听听又开口了。
“嗯？”
“幼儿园会不会有人欺负我？”
“不会。”
“为啥子？”
“有我在。”
听听愣了愣，然后笑了。她侧过身，一把抱住顾川的胳膊，小脸贴在他手臂上。
“小川最好咯。”她小声说，声音软软的，“我最稀饭小川咯。”
顾川没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听听的背。
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了。听听哭的时候，委屈的时候，害怕的时候，他都会拍拍她的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成了习惯。
听听似乎很享受，闭着眼睛，像只晒太阳的小猫。
又安静了一会儿，听听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小川，我们再来玩过家家嘛！”
顾川：“……”
“这次你当爸爸，我当妈妈！”听听兴奋地爬起来，从玩具堆里翻出两个塑料戒指，“我们来结婚！”
顾川看着那对五毛钱塑料质感的戒指，眼皮跳了跳。
“快点嘛！”听听把其中一个戒指塞到顾川手里，然后伸出自己的左手，一脸期待。
顾川看着手里那个亮晶晶的塑料圈，又看看听听期待的小脸，叹了口气。
行吧，过家家就过家家吧。
反正也没别人看见。
他拿起戒指，套在听听的无名指上——手指太细，戒指太大，套上去就滑到指根。
听听嘿嘿笑，拿起另一个戒指，抓住顾川的手，也给他套上。然后她举起自己的手，和顾川的手并排放在一起，左看右看，满意地点头。
她说，“现在我们结婚咯！”
顾川看着手上那个可笑的塑料戒指，突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个段子：有些人三十岁还没结婚，有些人三岁就结婚了。
行，我属于后者。
听听又凑过来，这次没亲脸，而是用额头轻轻碰了碰顾川的额头。
“盖章！”她宣布，“盖了章，你就是我的人咯！跑不脱咯！”
顾川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稳住身体后，看着听听得意的小脸，突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但听听听到了。
“小川笑咯！”她指着顾川，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顾川立刻板起脸。
但听听已经咯咯笑着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
“小川是我的人！我也是小川的人！我们永远在一起！”
声音响亮，整个客厅都能听见。
厨房里的聊天停了，阳台上的棋局也停了。
几秒后，大人们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顾川耳朵又开始发热。
他抬头看天花板。
这丫头，说话能不能小声点。
还有，这塑料戒指，硌手。
但他没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