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市集训结束得比平时早。陈老师讲完最后一道题,看了看表,说:“今天就到这里。下周六五一放假,停一次课。大家好好休息,但也别忘了复习。顾川,你留一下。”
其他孩子陆续离开。听听在走廊上等,趴在窗台看楼下操场上打球的人。顾川走到讲台前,陈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省数学会的邀请函,”陈老师说,“邀请你参加暑假的‘数学夏令营’,在省城,七天。包食宿,但有选拔考试,只收三十个人。你去不去?”
顾川接过信封。邀请函印得很正式,抬头是“江省数学会”,内容是邀请顾川同学参加2015年度青少年数学夏令营,地点在省城大学,时间是七月中旬。
“去。”顾川说。这种机会,必须去。
“我就知道你会去,”陈老师笑,“好好准备,选拔考试在六月初,题目不会简单。但以你现在的水平,问题不大。”
“谢谢陈老师。”顾川说。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努力,”陈老师拍拍他的肩膀,“不过顾川,老师有句话想跟你说。”
顾川抬头。
“你是我这些年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陈老师说,表情很认真,“但天赋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走得很远;用不好,反而会困住自己。你现在还小,路还长,别只顾着往前冲,也要看看身边的风景,看看身边的人。”
顾川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我记住了。”
“去吧,”陈老师说,“你那个小朋友还在外面等你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顾川走出教室,听听立刻迎上来:“小川,陈老师又说啥子了?”
“夏令营的事。”顾川把邀请函递给她。
听听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眼睛越睁越大:“省数学会……夏令营……在省城大学……七天!小川,你要去省城上大学了?!”
“只是夏令营。”顾川说。
“那也很厉害了!”听听说,然后把邀请函小心地还给他,“啥子时候去?”
“七月,但要先通过选拔考试。”
“你肯定能过!”听听说,然后想起什么,“那……要去七天啊?”
“嗯。”
“好久哦……”听说的声音低下去,但很快又扬起,“不过没关系!七天很快就过去了!你在那儿好好学习,我在家……我也好好学习!”
顾川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努力地想表现出高兴,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失落,像阳光下的浮尘,很快又不见了。
“只有七天。”顾川说。
“我知道!”听听说,然后拉住他的手,“走吧,回家。我妈妈今天做了红烧鱼,让我叫你一起来吃。”
“好。”
两人下楼。四月的傍晚,天还很亮,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少年宫的院子里有孩子在玩,笑声远远传来。梧桐树的新叶已经长得很茂盛,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响。
“小川,”听听说,“夏令营是不是有很多很厉害的人?”
“应该。”
“那你是不是能交到很多新朋友?”
“可能。”
“那……”听听说,声音更小了,“你去了夏令营,会不会……会不会觉得我……”
她没说完,但顾川听懂了。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听听被他看得有点慌:“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随便问问……”
“你很重要。”顾川说。
听听愣住了。
顾川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你很重要。夏令营的朋友是朋友,你是你。”
听听的眼睛慢慢睁大,然后一点点亮起来,像傍晚时分次第亮起的街灯。她的脸一点点红了,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真的?”她小声问。
“真的。”顾川说。
“那、那就好……”听听说,然后低下头,但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小川,你突然说这种话,我好不习惯……”
顾川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听听跟在他身边,脚步轻快,马尾一甩一甩。
走出少年宫,夕阳正好。天空是橙红色的,云被染成金边,整条街都笼罩在暖洋洋的光里。路过街角的便利店,听听突然说:“小川,我想吃冰淇淋。”
“刚四月。”顾川说。虽然天暖了,但吃冰淇淋还是早了点。
“就吃一个嘛,”听听拉着他的袖子晃,“庆祝你被邀请去夏令营!”
顾川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最后点点头:“好。”
两人走进便利店。冰柜里各种冰淇淋,听听挑了个草莓味的甜筒,顾川要了原味的。付钱时,顾川拿出钱包——系统奖励的钱,他留了一小部分在身边,其他的都让刘璐存起来了。
“我有零花钱!”听听抢着要付。
“我请。”顾川说。
“那下次我请你!”听听说。
两人拿着冰淇淋走出便利店,站在街边吃。傍晚的风还有点凉,但冰淇淋很甜。听听小口小口地舔,吃得小心翼翼,生怕掉在地上。顾川吃得快,但也很仔细。
“小川,”听听说,“等你去了夏令营,要给我写信。”
“有电话。”顾川说。2009年,手机已经普及了,虽然小学生还没有,但家里都有座机。
“写信不一样嘛,”听听说,“信可以留着,想看的时候就能看。电话说完了就没了。”
顾川想了想,点点头:“好。”
“那就说定了!”听听说,“你一周写一封……不,三天写一封!告诉我夏令营啥子样子,认识了啥子人,学了啥子东西。”
“嗯。”
“我也给你写,”听听说,“告诉你家里啥子样子,学校啥子样子,我数学又考了多少分。”
“好。”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街灯一盏盏亮起来,照亮回家的路。两人并肩走着,手里的冰淇淋慢慢变小,最后只剩蛋筒。
“小川,”听听说,“你以后会不会去很远的地方?”
“会。”顾川实话实说。他有系统,有前世的记忆,不可能一直留在江城。
“哦……”听说的声音低下去。
“但会回来。”顾川说。
听听抬头看他,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顾川说。江城有家,有父母,有她。无论走多远,这里都是要回来的地方。
听听笑了,笑得很开心。她把手里的蛋筒最后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说:“那说定了!你去多远都要回来!”
“嗯。”
“拉——”听听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然后改口,“那说定了!不能反悔!”
顾川看着她。她知道他不喜欢拉钩,所以改口。这样的小细节,她一直都记得。
“不反悔。”顾川说。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李琳果然做了红烧鱼,香气从对门飘出来。两家人一起吃饭,热闹得很。林帆听说顾川要去参加夏令营,高兴得多喝了两杯。
“川川有出息!”他拍着顾川的肩膀,“好好学,给咱们家争光!”
“我会的。”顾川说。
“听听也要努力,”李琳给女儿夹了块鱼,“虽然不参加夏令营,但学习不能落下。”
“我知道!”听听说,“我这学期数学要考一百分!”
“好志向!”顾云笑,“川川,多教教听听。”
“嗯。”顾川应道。
吃完饭,顾川和听听在顾川房间写作业。书桌上摊着数学题,但听听有点心不在焉,写了几个字就停下,看着窗外发呆。
“小川,”她突然说,“省城大学,是不是很大?”
“应该。”顾川说。他上辈子去过,确实很大。
“比咱们江城一中还大?”
“大很多。”
“哦……”听听托着腮,“大学是啥子样子呢?是不是有很多楼,很多人,很多树?”
“嗯。”
“那你去了,会不会迷路?”
“不会。”
“那你会想家吗?”
顾川笔尖顿了顿,然后说:“会。”
听听转过头看他,眼睛在台灯下亮亮的:“真的?”
“真的。”顾川说。上辈子他离家上大学,第一年确实想家,想妈妈做的菜,想爸爸的唠叨,想江城的小街小巷。
“那你想家的时候,就给我写信,”听听说,“我收到信,就马上给你回信。”
“好。”
听听满意了,又转回去写作业。这次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字迹工整。顾川也继续写,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窗外的夜色很深,星星一颗颗亮起来。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楼下有孩子玩闹的笑声,隔壁爸妈在说话。世界很吵,但房间里很静。
顾川写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听听还在写,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很认真的样子。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给睫毛投下长长的影子。
顾川突然想起陈老师的话:“别只顾着往前冲,也要看看身边的风景,看看身边的人。”
他一直在往前冲,为了系统的任务,为了改变命运,为了不让上辈子的遗憾重演。他很少回头看,很少看身边的风景,也很少看身边的人。
但听听一直在。在他身边,在他身后,在他往前走的时候,努力跟着,努力不让自己被落下。
她可能永远追不上他。他知道。他有系统,有前世的记忆,有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和决心。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聪明,努力,但普通。
可那又怎样呢?
她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小川,”听听突然抬起头,“这道题我不会。”
顾川回过神,凑过去看。是一道应用题,有点绕,但不算难。他接过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给她讲。听听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不时提问。
讲完题,她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小川你真厉害!”
“你多练练也会。”顾川说。
“嗯!”听听用力点头,然后继续写题。
顾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很慢地,很认真地,写了一行字:
不会迷路。
会回来。
会想你。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夹进数学书里。
听听没看见。她正埋头写题,写得很认真,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