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江城的时候,正好下午一点。
听听把小橘子竖着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上。小家伙一觉睡到降落,被广播吵醒,眯着眼,小嘴嘟着,一脸不高兴。
醒了?顾川凑过来,咱到家了。
小橘子不理他,把脸往听听脖子里埋。
闹觉呢。听听说,飞机上睡懵了。
回去让她好好补一觉。顾川说着,把行李取下来。
航空箱里大橘闷闷地了一声,表示自己还在。
委屈你了。顾川拍拍箱子,马上到家。
出闸口,老远就看见两家人。刘璐和李琳站在最前头,脖子伸得老长;顾云和林帆缀在后头,一个拎保温杯,一个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来了来了!李琳眼尖,扯着嗓子喊,在这儿呢!
看见了看见了!刘璐嘴上应着,脚下已经往前迎。
听听把闺女抱稳,走到出口,两个妈一左一右围上来。
哎哟我的小橘子!李琳伸手就要接,快让姥姥看看,长这么大了!
我先抱我先抱!刘璐不甘示弱,奶奶这俩月,想你想得睡不着!
小橘子趴在听听肩上,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认出来似的,愣了两秒,地一扭头,又埋回听听脖子。
认生呢。顾川在旁边笑,俩月没见,把姥姥奶奶都忘了。
忘啥忘!李琳不信,小橘子,你看姥姥。姥姥炖了排骨汤——
行了行了妈。听听说,她刚睡醒闹觉呢。等回了家缓过来就好了。
对对,先回家先回家。林帆在后头插话,出口风大,别吹着孩子。
顾云也点头,伸手把顾川手里的箱子接过去:走,车停外头了。你妈催了一上午,非怕赶不上。
哪是一上午。刘璐在后头更正,我不就说了几句早点来吗。
一家人说笑着往外走。顾云开车,七座,正好坐满。航空箱放后备箱,听听抱着小橘子坐中间,李琳和刘璐一左一右,把她娘俩夹在当中。
一上车,两个妈就开始审。
那边住得惯不惯?李琳问。
太习惯了。听听说,凉快,睡得香。小橘子夜里都睡整觉了。
真的?李琳又惊又喜,在江城,她夜里还闹呢。进趟山倒睡好了?
那边晚上十七八度,顾川在前头接话,盖着被子睡,踏实。
回来又得热几天。刘璐说,不过这几天江城也凉快了,今天最高三十三度。你们回得正巧。
嗯,就是算着凉快了才回的。顾川说。
小橘子,看奶奶。刘璐凑过去,拿手机壳上的小挂件逗她,奶奶给你买了新玩具,回家给你看。
小橘子看了她一眼,又扭过头去,盯着车窗外。
她看啥呢?李琳也凑过去。
看树。听听笑了,在山上天天看树,回了江城还看。
这孩子,刘璐感慨,打小就爱看景儿。
车开了四十来分钟,拐进他们住的小区。车刚停稳,顾川先跳下去,拉开后门,把航空箱拎出来。
到家了。他蹲下,拉开箱门,出来吧,闷坏了吧。
大橘探出脑袋,四下张望,确认是熟悉的地界,了一声蹿出来,先绕着车轮跑了一圈,又跑回别墅门口,蹲下,回头看他们。
倒认得门。顾川站起来笑。
听听抱着小橘子下车。大橘凑过来,在小橘子脚边闻了闻,又闻了闻,打了个喷嚏,退后两步,蹲下了。
它还认得她。顾川说。
小橘子低头看着大橘,看了一会儿,忽然探出身子去够。够不着,她急了,叫了两声。
她想摸。听听说着,把她放低些。小橘子一把揪住大橘的耳朵。大橘没躲,只把脑袋偏了偏,由着她揪。
你看,顾川说,让着她呢。
憋了一路,还知道让。听听蹲下来,摸了摸大橘的背,回来了,你的地盘,好好歇着。
进了屋,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换了新套子,茶几上摆着水果,厨房里飘出一股炖汤的味儿。
妈,你们还炖了汤?顾川放下箱子,往厨房探。
炖了。李琳说,排骨藕汤,听听爱喝。你们路上累,先喝一碗再收拾。
还有我蒸的包子。刘璐说,猪肉大葱馅,小川你小时候最爱吃那个。
妈,我闺女现在还不能吃包子。顾川笑。
我知道!刘璐白他一眼,包子是给你蒸的!俩月在山里天天你做饭,这回回来,换妈给你做!
顾川嘿嘿笑着,先把行李归置了。
小橘子被放回客厅地毯上,坐着,东看看西看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拍着地毯地叫。
她想起来了。听听看着,这是她家。
闺女,顾川蹲下来,俩月没回来,还认得家不?
小橘子不理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扶着茶几站起来,伸手去够果盘里的橘子。
哎哎哎,那橘子是给你妈吃的。顾川把她抱开,你妈爱吃橘子。
小橘子被抱开,不乐意,扭着身子往下出溜。顾川没法子,从果盘里掰了一瓣,撕了皮,把橘络挑干净,递到她嘴边。小橘子张嘴含住,含了半天,酸得眯起眼,地吐了。
李琳在旁边笑出声:酸吧!跟你妈一样,看着爱吃,其实吃不了酸的。
我吃得了一般酸。听听抗议,太酸的不要。
甜的随我。顾川把小橘子接过去,逗她,闺女随我,嘴甜。
又随你。听听白他一眼,什么都随你。
一家人正闹着,门铃响了。刘璐去开门,门外站着隔壁的张姨,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糍粑:听说你们回来了?我蒸了糍粑,给小橘子她妈尝尝。山里待俩月,回来换换口味。
哎呀张姨,您太客气了。听听赶紧站起来。
不客气不客气。张姨探头往屋里看,小橘子呢?哎哟,长这么大了!上回见还这么大点——她拿手比了比,这会儿都会坐了?
会爬了。顾川说,爬得可快,满屋乱窜。
那好那好。张姨笑,孩子见风长,一眨眼就大了。你们忙,我回去了。
送走张姨,一家人坐下喝汤。小橘子坐在自己的餐椅里,张着嘴等喂。听听给她盛了半碗米粉,又拌了两勺菜泥,喂一口,她接一口,吃得飞快。
慢点慢点。听听喂得手忙脚乱,又没人跟你抢。
她胃口好。顾川在旁边看着,在山上就这样,顿顿一碗,不剩。
随你俩。李琳看着,都能吃,是福。
下午,俩妈帮着把行李归置了。小橘子的东西摊了一床:新买的衣服,磨牙棒,几本布书,还有村口阿姨送的那罐土蜂蜜。
这蜂蜜好。李琳拿起来看了看,野生的土蜂蜜,市面上买不着。
阿姨非塞的。听听说,说给小橘子冲水喝。
那得等她大点。刘璐说,一岁以内的孩子,不能吃蜂蜜。
我知道。听听说,留着,等周岁过了再给她喝。
周岁……李琳念叨了一句,看了刘璐一眼。刘璐也看了她一眼,谁都没接话。
听听低着头叠衣服,手上没停。她没问。
晚上,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顾云和林帆喝了点酒,脸都红扑扑的。刘璐和李琳收拾碗筷,小两口给小橘子洗了澡,放进婴儿床。
小橘子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看头顶熟悉的天花板,又看看床边站着的爸爸妈妈。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小手垫在脸底下。
睡了?听听小声问。
没呢。顾川也压着声,眼睛还睁着。
过了几分钟,小橘子的呼吸匀了。听听轻手轻脚退出来,把卧室门带上一半。
头一晚,我还怕她闹。听听说。
她又不认床。顾川说,在九寨沟头一晚,翻个身也睡了。
那是凉快。听听说,这会儿江城还热着呢。
开空调了。顾川说,她盖个薄被,正好。
夜里两点,小橘子还是闹了。
听听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婴儿床里哼哼唧唧,一个激灵坐起来。顾川已经先一步下床,把闺女抱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没事没事。他压着嗓子,爸爸在呢。热了?
小橘子在他怀里扭了扭,哼唧两声,安静下来,脑袋往他胸口一靠。
放下试试?听听小声说。
顾川轻手轻脚把她放回婴儿床。小橘子刚挨着床,眼睛就睁开了,嘴一瘪。
得,放不下。顾川又把她抱起来,头一晚,我抱着睡会儿。
那你明天该腰疼了。
腰疼就腰疼。顾川抱着闺女,在床沿坐下,闺女就这一个,娇贵点应该的。
听听也凑过去,靠在他肩上。一家三口挤在一张床上,凑合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小橘子倒是精神,六点就醒了,在床上咿咿呀呀喊人。顾川顶着两个黑眼圈把她抱起来,喂了奶,放地上让她爬。
今天白天多熬熬她。听听说,白天少睡,晚上就踏实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顾川说着,打了个哈欠。
果然,白天由着小橘子满屋爬,又带她到小区里转了一圈。晚上八点,她自己先困了,头一歪,睡得人事不知。这一夜一声没闹,睡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半。
成了。顾川看着闺女熟睡的小脸,松了口气。
回江城的日子,就这么重新过起来。顾川恢复了他的远程办公,听听照旧画稿,甲方隔几天发一批需求过来,她坐进书房,一画就是半天。小橘子白天由俩妈轮流看着,晚上小两口自己带。
日子一天天过,江城的暑气慢慢退了,早晚开始见凉。小橘子也一天一个样。
刚回来那几天,她还只会满地乱爬,爬进沙发底下,爬进茶几底下,爬到猫窝边上,伸手掏大橘的尾巴。没过几天,她开始扶着东西站了。先是茶几,再是沙发,然后是墙。站起来了,就扶着横着挪两步,挪到够得着的地方,把上头的东西一件一件往下够。
这天傍晚,顾川从书房出来,看见小橘子扶着茶几,正努力够电视柜上的遥控器。
站起来了?他蹲下来,冲闺女拍手,闺女,来,爸爸这儿。走过来,爸爸抱。
小橘子看了他一眼,扶着茶几挪了两步,又停住,蹲下去,改成爬的,蹭蹭蹭爬到顾川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腿。
不走了?顾川把她抱起来,懒闺女,能爬绝不走。
爬比走快。听听在旁边说,她精着呢。
顾川把遥控器从电视柜上够下来,塞进抽屉里:前天趁我不注意,把这玩意儿塞嘴里,啃了一嘴电池味儿,吓死我了。
电池没漏。听听说,我检查过了。
那也不能让她啃。顾川把抽屉推上,等她再大点,屋里带电的都得收起来。
小橘子够不着遥控器,悻悻地爬走了。
周末,俩妈都在。小橘子扶着茶几站起来,冲刘璐叫了两声,又冲李琳叫了两声。
她叫姥姥呢!李琳高兴得不行。
瞎说,明明是叫奶奶。刘璐不服气,你听那声儿,,前头都带的音了。
没有!
小橘子看着俩老太太又要掐起来,觉得没意思,蹲下去,改成爬的,爬到沙发角,一把抱住大橘的尾巴,把脸贴上去。
大橘被她抱住,甩了甩尾巴,没甩掉,认命地趴着。小橘子抱着它的尾巴,心满意足,嘴里地哼,像在唱歌。
你看她俩。刘璐看着,感慨。
大橘脾气好。听听说,换了别的猫,早挠她了。
那是它知道。顾川蹲下来,摸了摸大橘的头,这是咱家小闺女,得让着点。
大橘了一声,像是应了。
这天傍晚,听听在厨房热辅食,顾川抱着小橘子坐在客厅。小橘子玩了一会儿他衬衫的扣子,忽然抬起头,看着顾川,小嘴张了张,发出一声含混的音。
ba……ba……
顾川手一抖。
听听!他喊,你听见没!她叫我了!叫爸爸了!
听听从厨房探出头:叫啥了?
爸——爸!顾川指着怀里的小橘子,她刚才叫了,清清楚楚!
小橘子看着爸爸又喊又比画的样子,觉得好玩,又张了张嘴:ba……
听见没!顾川的声音都劈了,又一声!
听听走过来,蹲下,看着闺女:小橘子,叫妈妈。妈——妈。
小橘子看着她,张了张嘴:ma……
两个人同时愣了,对视一眼。
她刚才……顾川咽了口唾沫,是不是叫妈妈了?
叫了。听听的声音有点发飘,她叫我了。
那她先叫的谁?顾川问。
先叫的我。听听斩钉截铁,我亲耳听见的,先叫的妈妈。
放屁,顾川不服,先叫的爸爸。我这儿先起的头,你后头才来。
小橘子坐在爸爸怀里,看着爸妈你一句我一句,忽然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两个人同时住了口,看着闺女。
笑啥?顾川问她。
笑我俩傻。听听把小橘子接过来,亲了亲她的额头,闺女,你跟妈说,是不是先叫的妈妈?
小橘子不理她,伸手去抓她的头发。
晚上,顾川给周蕊发消息,汇报这个进展。
周蕊秒回:「她叫了?叫爸爸还是妈妈?」
「都叫了,还有点含糊。但第一声是爸爸。」顾川打字。
过了一会儿,周蕊又回:「听听说你造谣。她说第一声是妈妈。」
顾川看着屏幕,乐了:「……你们俩还通气了?」
「废话,我们是干亲。小橘子说话这事儿,得以我干闺女本人为准。等我周末视频,让她当着我的面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