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橘子过了十一个月,往十二个月里走,变化又上了一个台阶。
先是站。以前她扶东西站,站一会儿就得蹲下去歇歇。现在她能扶着茶几站老半天,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腾出来够桌面上的东西。够不着,她也不蹲,踮着脚尖,身子越探越远。
你看她。听听坐在沙发上看,像不像要撒手了?
还早。顾川说,医生说了,得多爬,爬够了对她好。撒手走,不着急。
那你别老教她走。上回是谁蹲在地上拍着手喊闺女走过来爸爸抱
那不是教,那是逗!顾川喊冤,再说了,是她自己扶着茶几挪,我拦得住?
小橘子不知道爸妈在说她,正踮着脚,努力够茶几另一头的磨牙棒。够了两下没够着,她低下头,想了想,松开茶几,歪歪扭扭往那边挪了半步。
顾川和听听同时屏住呼吸。
小橘子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能站住,在原地晃了晃,又赶紧扶住茶几,蹲下去,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抓住磨牙棒,塞进嘴里,一脸满足。
刚才是不是松手站住了?!顾川这才呼出一口气。
松了半秒。听听说,吓得我心脏病都要犯了。
闺女胆儿大。顾川说,随我。
又随你。听听瞪他,她要是摔了,也随你。
再说说话。小橘子的进步也明显:早上醒来喊,要抱的时候喊,饿了拍着餐椅喊。虽然还是含含糊糊,但家里人都能听出她想干啥了。唯一的问题是,她对谁都喊——对着姥姥喊,对着奶奶也喊,对着大橘也喊。
她这是把当万能词了。刘璐来串门,听小橘子冲她喊了声,哭笑不得,饿了喊妈,玩具滚到沙发底下也喊妈。
她谁都认识。听听说,就是还不会叫姥姥奶奶。
那得教。李琳说,下回她再喊,我们就教她,姥姥、奶奶,一个字一个字教。
她连爸妈都是囫囵的。顾川笑,您二位先排排队。
这天晚上,哄睡小橘子,顾川靠在床头翻手机。翻着翻着,他忽然说:听听,我算着日子呢,闺女再有大半个月,就满周岁了。
听听正往脸上抹护肤品,我知道,我记着日子呢。
周岁是大日子。顾川放下手机,你说,咱怎么过?
听听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过……我还真没细想。满月那会儿家里摆了两桌,挺热闹的。周岁也照那样?
照那样也行。顾川想了想,不过我想着,这次咱简单点。满月那会儿咱俩手忙脚乱,都没顾上跟亲戚多说几句话。周岁这次,就请两边几个走得近的,在家里吃顿饭,清清静静给她过个生日。
我也是这么想的。听听点头,上回满月,光招呼人就累够呛,小橘子也被吵得一直哭。这回她大了,懂点事了,别整那么多人吓着她。
那就这么定。顾川说,等周末把两边爸妈请过来,当面跟他们说一声,看他们还有啥想法。
听听应着,又想起一茬,对了,周岁是不是还有个讲究——抓周?
抓周。顾川一拍脑门,对对对,抓周。我上网查查,看人家都摆啥。
他当即掏出手机搜了半天,把屏幕转给听听看:你看,人家一般摆这些:书、笔、算盘、尺子、钱……说是抓着啥,以后就干啥。
听听凑过去看了两眼:这能准?
图个乐呵。顾川说,老一辈都信这个。咱给闺女办,图个吉利。
那你想摆啥?
我还没想好。顾川说,反正书得摆。咱家闺女,以后得是个读书人。
那琴棋书画也摆?
顾川来了兴致,我明天就去买,毛笔、字画、印章,都给它备齐了。
你买那么多,她抓得过来吗?
抓不抓得过来另说。顾川一本正经,关键是场面得足。我闺女头抓周,排面不能小。
听听被他逗笑了:行,你安排。我有空也去趟商场,给她买身新衣裳,抓周那天穿。红红的那种,喜庆。
顾川说,还得买块红布铺地上。我看人家视频里都这么弄,物件摆上头,孩子在中间坐。
你连这类视频都看上了?听听笑他。
那可不。顾川理直气壮,我闺女的大事,我不得上心?
第二天晚上,周蕊的视频准时打过来。她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听筒一接起来,人还在工位上,背景里键盘声噼里啪啦。
听听!她开门见山,我干闺女要过周岁了?是不是该请我了?
你不是要上班吗?听听笑。
我可以请假的嘛。周蕊得意,快说,定哪天?生日当天还是提前办?我得排排假。
再有大半个月。听听说,具体日子还没定死,就家里摆两桌,不大办。
不大办?周蕊的声音高了八度,我干闺女的周岁,你跟我说不大办?
就自己家里人。顾川在旁边接话,请几个走得近的亲戚,下午给她抓周。
抓周!周蕊一下来了精神,就是地上铺块布,摆一堆东西,让她抓,抓着啥以后干啥那个?
听听说。
那有意思!周蕊兴致勃勃,我小时候我妈也给我抓过,摆了一堆,我抓了支笔。我妈高兴坏了,说我家要出个文化人。结果呢?我现在天天跟ppt较劲。
……所以你抓周不准。听听说。
那是!周蕊不服气,所以我干闺女抓周,我得在场把关!她可不能步我后尘。你们定哪天?我请假飞回去!
大概是定生日那天,也就是28号,再有大半个月。听听说,你那天能休?
我看看啊——周蕊低头扒拉手机日历,扒拉了半天,声音渐渐小了,……完了,那几天我有个项目交付,走不开。
那怎么办?听听说。
要不……周蕊咬着嘴唇,你们把抓周挪个日子?
挪日子给谁过生日呢?顾川问。
给我干闺女过啊!周蕊理直气壮,生日哪天过不是过,早两天晚两天,都是周岁!
那不行。听听说,周岁就得当天过,讲究的就是这个。
周蕊蔫了,好半天才说,那你们得给我全程录像!拍清楚!抓周的时候,一样物件都不能漏!我干闺女抓了啥,我得知道!
听听笑,到时候给你开视频,现场直播。
说话算话!周蕊这才高兴起来,对了,我礼物都看好了,小金锁,等寄到你们那儿,抓周那天给她戴上,沾沾喜气。
你上回不是送过一对小银镯了吗?顾川问。
那是百天的!周蕊说,周岁是周岁,能一样吗?干妈的礼物一年一套,缺不了!
挂了视频,听听跟顾川说:她这干妈,比咱俩这亲爸妈还上心。
那可不。顾川说,她念叨小橘子念叨好久了。
周末,两家人凑到墅园吃饭。饭桌上,顾川把事情一摆:周岁宴就在家里办,不订酒店,不请大客,只请两边几个走得近的亲戚。
不大办?李琳第一个反对,周岁是大事,哪能草草了事?
妈,不是草草了事。听听说,咱就在家好好过:上午我订个席面送过来,中午大家伙儿吃顿饭,下午给小橘子抓周。一样不少,还清净。
那亲戚呢?刘璐问,不得叫叫?
叫几个走得近的。顾川说,妈,你那边叫上我姑妈就行。听听这边,叫上舅舅他们一家。旁的就不惊动了,等过年再聚。
两个妈对视一眼。
……也行。李琳想了想,先松了口,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上回满月人多,我那盆兰花不知被哪个孩子碰了,折了两枝,心疼我好几天。
就是。刘璐也点头,人多了,顾不过来。咱自己家人,清清静静的,挺好。
顾云一直坐在边上听着,这会儿慢悠悠开了口:我小时候那会儿,哪讲这些。你们花样多,办得热闹就行。
那就这么定了。顾川看几人都没意见,赶紧敲定,日子就定在闺女满周岁那天。我看了,正好赶上周末,大家都有空。
抓周的东西,都备好了?李琳问。
备了。顾川一样一样数,书、毛笔、字画、印章、算盘、铜钱、尺子,还有乐器、听诊器、鼠标、键盘、小篮球,齐不齐?
鼠标键盘都算?林帆端着茶杯,一脸不解。
顾川说,现在哪还光兴文房四宝啊。新时代了,搞It的、学医的、搞音乐的,都得给闺女备上,看她抓啥。
那我也放一个。听听在旁边接话,我放支画笔。闺女以后要是随我,画画也行。
行,画笔也摆。顾川一口答应。
那我也得表示表示。李琳插嘴,我放个……锅铲?咱家小橘子,以后要是做饭香,随她爸。
妈,锅铲就别了。听听哭笑不得,抓周摆锅铲,看着多奇怪。
咋奇怪了?李琳不服气,民以食为天!
行了行了。顾川赶紧打圆场,锅铲就不摆了。我给闺女准备了个压轴的。
啥压轴的?刘璐问。
顾川神秘兮兮地掏出手机,翻了张照片递过去:你们看。
照片上是一块金灿灿的小金条,旁边搁着一枚硬币当参照,亮得晃眼。
这是啥?李琳凑近看。
金块。顾川说,五十克,我托人订的。抓周那天放在物件堆里,闺女要是抓了它,说明她有财运,这辈子不愁钱。
五十克金块?刘璐倒吸一口气,那不得小五万?你让她抓周用?她抓着啃两口,牙都要磕了!
不会。顾川说,我特意订的圆角,边角都处理过,不划手。
……你可真舍得。李琳咂咂嘴,不过话说回来,抓周摆金子倒也是老讲究。旧时候大户人家抓周,就摆金元宝。
那不就结了。顾川得意,我这是继承传统。
你是想让她继承你的财迷吧。听听说。
我这不是财迷。顾川正色道,这是给闺女攒个吉祥物。抓完周,金块还是她的,等她大了,这就是她的第一笔财产。
行行行,你有理。听听笑着摇头,反正别让大橘给叼走就行。
它敢。顾川说,我盯着呢。
两家人笑成一团。吃完饭,顾川和听听送走四个老人,回到屋里。小橘子已经被姥姥哄睡了,躺在婴儿床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你说,听听站在婴儿床边,闺女抓周那天,会抓啥?
我猜金块。顾川想都没想。
你就惦记你那金块。
不是惦记。顾川说,我闺女,从吃奶起就认得我。我放的东西,她肯定给面子。
那要是她抓了画笔呢?
那也行。顾川说,随你,当个画家。反正咱家不愁她没饭吃。
要是抓了听诊器呢?
那就当大夫。顾川越说越美,大夫好啊,白衣天使,说出去也有面子。
要是抓了鼠标键盘呢?
那就随我,搞It。顾川一拍大腿,正好,我还能辅导辅导她。
你想得倒远。听听笑了,人家才十一个月,你就把一辈子都安排上了。
那可不。顾川把听听揽过来,我闺女,我不得给她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听听靠在他肩上,看着婴儿床里的小橘子,心里忽然软软的。她轻声说:小川,你说时间过得真快。感觉她出生还是昨天的事,一转眼,就要过周岁了。
可不是。顾川也放轻了声音,去年这时候,你挺着大肚子,天天喊腰酸,我天天给你按。这会儿,闺女都满地爬了。
你那时候还说过,听听说,要是闺女,你就把她宠成小公主。
我说到做到。顾川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小公主的周岁宴,咱好好办。
夜色深了,婴儿床里的小橘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含混的,又睡熟了。
第二天是周六,离抓周还有大半个月,东西得提前置办。两人带着小橘子去商场采买。
先买红布。顾川在布料区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匹正红色的纯棉布,让店员裁了一块两米见方的。要大点。他跟店员说,孩子要在上头爬,小了转不开身。
买这么一大块,用完干啥?听听问。
留着。顾川把布叠好,以后每年她生日,我都铺出来拍照留念。等她出嫁的时候,还能当个纪念。
……你想得可真远。听听笑着摇头。
接着给小橘子买新衣新帽。抓周是大事,顾川说要穿得喜庆,红袄红裤红帽子,一套齐活。挑的时候,他拿着两套红棉袄比来比去,一套绣着福字,一套绣着金鱼,拿不定主意。
你说哪个好看?他问听听。
福字那套。听听说,看着大方。
金鱼那套喜庆。顾川又举起来看看,你看这金鱼,多活泛。
那就都买?店员在旁边适时开口,孩子还能两套换着穿。
都买!顾川一拍板。
听听在旁边摇头。小橘子坐在婴儿车里,看爸爸一件件往车里放衣服,小手拍着车扶手,地叫,像是也在挑。
你也觉得都买好?顾川蹲下来问她。
小橘子伸手,一把抓住那顶绣金鱼的小红帽,往自己脑袋上扣。帽子大了,歪歪地扣在她脸上,把她整个脑袋都罩住了,只露出半张脸。
听听笑得直不起腰:闺女,你这是要当蒙面大侠?
顾川赶紧把帽子扶正。小橘子从帽檐底下露出眼睛,眉开眼笑,一脸得意。
顾川说,就这顶了。我闺女自己挑的,有眼光。
逛完商场,两人把东西放回车上。顾川让听听带小橘子先上车,自己折回商场旁边的金店,取他订的那块金块。
金店的店员把一个小小的绒布盒子递给他:顾先生,您订的五十克金块,按您说的做了圆角。
顾川打开盒子。金块躺在黑色绒布上,不大,但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温凉压手。行,麻烦你们了。
回到车里,听听问:取回来了?
取回来了。顾川从口袋里掏出绒布盒子,打开给她看,你看。
听听接过去掂了掂,又拿手指头戳了戳金块的圆角:真沉。这块多少钱?
别问。顾川说,反正是给闺女的。
就你会说。
小橘子坐在安全座椅里,好奇地伸手,想够那个亮晶晶的东西。顾川赶紧把盒子合上,揣进怀里:这现在可不能给你玩。
你跟她说话,她能听懂吗?听听问。
听不听懂另说。顾川拍拍怀里的盒子,反正她得给爸爸这个面子。
晚上回到家,小橘子睡了。顾川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摊在客厅地毯上清点:红布、两套红袄红裤、绣金鱼的小红帽,还有一盒子抓周要用的零碎,都是他这些天陆续下单、快递到家的。
书是从书架上现拿的,挑了本最厚的硬壳精装。文房四宝是整套的,小小一支毛笔,看着精致。
算盘、铜钱、画笔、听诊器、鼠标键盘,一把小琴。角落里还躺着一颗小篮球。
齐了。顾川看着这一地的东西,很有成就感,就差那幅字画和印章了,明天到。
你买字画干啥?听听蹲下来翻看,家里不是有吗?书房那幅山水,不也是字画?
那是挂墙上的。顾川说,抓周得摆个她能拿起来的。我特意订了一幅小的,装裱好的,明天送来。
听听看着他兴冲冲的样子,忍不住笑:行,你安排。反正到时候闺女抓哪个,是她说了算。
顾川把东西一样样收回柜子里:我闺女,想抓啥抓啥。抓了金块,爹高兴;抓了笔,爹也高兴。
你就没有不高兴的时候。
顾川想了想,她要是啥都不抓,光坐那儿啃红布,那我得愁半天。
那不至于。听听说,她见啥都往嘴里塞,到时候肯定挨个啃一遍。
啃可以。顾川说,别啃坏了就行。都是花心思淘的,回头还能给她当玩具。
他关上柜门,又掏出手机,在日历上把闺女生日那天标记了个红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