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又是八点半。周蕊依旧准时,这回连早饭都买好了,拎着一袋生煎和豆浆在楼下等着。
“你怎么又买。”听听接过袋子。
“顺路。”周蕊说,“早上路过,看刚出锅,热乎的,就捎上了。”
“你这也太周到了。”
“我这叫地主之谊。”周蕊说。
听听掀开袋子看了看,不光有生煎,还有两根小油条、一小盒南瓜粥,是特意给小橘子准备的。
“你看你。”听说说,“连粥都惦记着。”
“她昨天爱吃那个蒸的。”周蕊说,“我估摸着她口轻,油条咸,就配点粥。”
“你比我还细心。”听听笑。
“那当然。”周蕊一点也不谦虚,“当妈的是亲的,当干妈的,得加把劲,才能补上。”
吃完早饭,坐地铁直奔城隍庙。
上海的地铁快,也挤。周蕊怕小橘子被挤着,一路把她抱在怀里,用身子替她挡着人。小橘子趴在她肩上,看地铁里这一张张陌生的脸、一盏盏闪过的灯,看得好奇。
“你抱着她。”听听说,“一会儿胳膊就酸了。”
“没事。”周蕊说,“她轻。再说了,能这么抱着她的日子,也就这几天。”
地铁里人多,站了两站才有个座。周蕊刚坐下,小橘子就在她怀里探着脑袋,东看西看。旁边一个老太太看小橘子可爱,逗她:“小囡几岁啦?”
小橘子看看她,不说话。
“一岁多。”周蕊替她答。
“这小囡眼睛真亮。”老太太笑,“跟你像一个模子。”
“她妈在边上呢。”周蕊摇头,“我是干妈。”
“干妈也是妈。”老太太说,“看着你就疼她。”
周蕊被说得不好意思,笑了笑,低头逗小橘子去了。
“你是本地人吧。”老太太又问。
“不是。”周蕊说,“北边来的,在上海工作。”
“一个人?”
“一个人。”
“那不容易。”老太太感叹,“上海好是好,就是一个人待着,冷清。”
“还行。”周蕊说,“习惯了。”
老太太到站下车了,临下车还回头看了看小橘子,笑着摆手。小橘子也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半天,没弄懂这老太太怎么就走了。
出了站,天蓝得很,太阳明晃晃的。城隍庙一带是老城厢,飞檐翘角的老楼,红红火火的店面,人来人往。小橘子一进这条街,眼睛就忙不过来了。
“你看这人。”听说说,“比动物园还多。”
“这儿周末就这样。”周蕊说,“跟着我,别走散了。”
“你带好她。”听听交代顾川,“人一多,容易挤着。”
“知道。”顾川把小橘子的推车护在身前,走在最外头,替一家子挡着人流。
一行人先在九曲桥边转了转。桥弯弯绕绕的,桥下是池水,池里锦鲤成群,红的白的,挤作一团抢食。小橘子趴在栏杆上,看着水里的鱼,下巴都快贴到栏杆上了,伸手就想去够。
“够不着。”听听拉住她,“鱼在水里呢。”
小橘子不乐意,“啊啊”地比划着,非要够鱼。周蕊去旁边摊上买了包鱼食,递给她。小橘子抓了一把,学周蕊的样子,往水里一撒,一群鱼“哗”地涌上来,抢得水花四溅。
小橘子吓了一跳,随即又乐了,笑得手舞足蹈,还要再撒。
“行,你慢慢撒。”周蕊在旁边护着她,怕她探得太狠掉下去。
“你可别让她撒多了。”顾川说,“喂撑了,园里得怪咱。”
“喂两条鱼还怪上你了。”周蕊笑,“你放心,这点食,鱼都不够塞牙缝。”
九曲桥边,还有个卖糖画的老师傅。他看着小橘子,用一勺热糖稀,三两下就在石板上画了只小兔子,趁热粘上竹签,举起来。小橘子盯着那只晶莹的糖兔子,眼睛黏在上头,伸手就要。
“这个她吃不了。”听听拦住,“看看就行。”
老师傅笑了笑,把糖兔子在小橘子眼前晃了两晃,才收回去。小橘子盯着师傅的手,一直跟到他把糖兔子搁进摊子,嘴里“啊啊”的,那份馋劲儿,逗得围观的人直乐。
“你看她这小馋样。”周蕊笑,“跟你一个德行。你之前看到卖糖炒栗子,也是这个样子。”
“我那是爱吃栗子。”听听辩解。
“那不还是馋。”
喂完鱼,逛进庙前的小吃街。这条街上是真热闹,南翔小笼、蟹壳黄、梨膏糖、海棠糕,一样一样摆开来,热气腾腾。周蕊挨个摊子指给听听看,说得头头是道。
“这个南翔小笼,得吃。”她拉着一家人进了一家老字号,“来上海不吃这个,等于没来。”
“你这话,昨天说生煎的时候就是一个路数。”顾川说。
“那说明上海特色多。”周蕊面不改色。
店里人多,拿了号,等了好一会儿才轮到座。周蕊把一家人安顿下,又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手里多了几样:一包梨膏糖,一盒海棠糕,还有一小包蟹壳黄。
“你买这么多干嘛。”听听拦不住。
“带回去给阿姨她们尝。”周蕊说,“梨膏糖润喉。”
“那也太多了。”
“多什么。”周蕊把东西往包里一塞,“一次来一趟,别空着手。”
“门口还有个卖香袋的。”顾川指了指外头,“给闺女买一个?”
“买。”听听点头。
周蕊一听,立马出去,不一会儿回来,手里捏着个红色的小香袋,上面绣着个福字。她把香袋系在小橘子的推车上,小橘子伸手去够,够不着,就在车里“啊啊”地催。
“给你系车上。”周蕊说,“保平安。”
小笼包端上来,一个个小巧玲珑,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汤。周蕊夹起一个,吹了又吹,放进小碗里凉着,才给小橘子。
小橘子拿小勺戳开一个,汤汁流出来,她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可还是伸着脖子要第二口。
“慢点慢点。”听听赶紧拦,“跟你说烫。”
“合她口味。”周蕊笑,“有口福。”
“她随我。”顾川说,“爱吃汤多的。”
“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听听斜他一眼。
“你别说。”周蕊接话,“她这爱吃汤的毛病,确实像顾川。昨天早上那碗馄饨,她也是先喝汤,再吃馄饨。”
“那是。”顾川得意。
吃过小笼,又尝了几样别的小吃。小橘子跟着吃了一肚子,吃得心满意足,坐在推车里,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惹得一家人直乐。
“你看。”周蕊指着她,“吃撑了。”
“跟你一个样。”听说说,“你刚才那个‘两份’的架势,我看着都替你肚子愁。”
“那不一样。”周蕊说,“我这是长身体。”
“你啊。”听听摇头,“都多大了还长身体。”
吃过午饭,又去城隍庙里转了转。庙里香火旺,烟气缭绕,几尊神像前供着香烛。周蕊带着一家人拜了拜,给小橘子也合了合手。
“求个平安。”周蕊说,“我干闺女,健健康康的。”
“你还信这个。”听听笑。
“信不信的,求个心安。”周蕊说,“老人家都信,我这是随俗。”
庙外的墙根下,有个算卦的老先生,摆着张小桌,桌上摊着几张卦纸。周蕊好奇,凑过去看了两眼,被听听拉走了:“你可别。”
“我看看嘛。”周蕊不情愿地跟着走,“又不花你的钱。”
下午,一行人在老城厢的巷子里慢慢逛。
“我虽然不是上海本地人。”她跟听听念叨,“可住了这几年,走过这些巷子,倒真有点觉得这是我‘家’了。”
“不舍得走的原因,就是这个吧。”听说说。
“嗯。”周蕊点头,“人哪有光为钱待在一个地方的。”
“那你说的那些巷子,回头带我们多走走。”顾川说。
“走。”周蕊在前头带路,把一家人领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小橘子坐在推车里,仰头看那些飘来飘去的衣裳,看得津津有味。
“你看她。”周蕊笑,“她觉得这有意思。”
“她没见过的,都有意思。”听听看看四周,“别说,这种老巷子,是比商场有意思。”
“就是。”周蕊说,“住惯了高楼,才知道这种地方有人情味。”
巷子深处,有一家开了几十年的小面馆,门口坐着个老太太择菜。周蕊跟老太太打了声招呼:“阿姨,还在家呐。”
“哎哟,小周。”老太太抬头,笑得满脸褶子,“好几天没见你了。”
“上班忙。”周蕊说,“这我朋友,从外地来的。”
“进来坐坐。”老太太招呼。
“不了。”周蕊摆手,“改天。”
出来巷子,听听问:“你跟这儿的人都认识?”
“认识。”周蕊说,“住了三年,天天从这儿过,就熟了。”
“你这是把这儿当家了。”听说说。
“嗯。”周蕊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有点。”
听听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说:“今天不说这些,出来玩。”
“对。”周蕊立刻把这茬撂下了,“走,去外滩。”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到了外滩。
太阳正往西边沉,把黄浦江的水面染成一片金色。江风一吹,凉丝丝的。放眼望去,江这边是那些老洋楼,灰白的花岗岩,一排排立着,庄严里透着旧时的气派;江对面,是陆家嘴那一片玻璃幕墙的新楼,东方明珠、金茂、环球金融中心,一栋一栋,在夕阳里泛着冷光。
小橘子坐在推车里,仰着头,看着这些高得望不到顶的大楼,小帽子都快仰掉了。
“这就是上海。”周蕊蹲下来,跟她说话,“你瞧对岸那些楼,晚上亮了灯,可好看了。”
小橘子“啊”了一声,也不知是应了还是没应。
江边是观景平台,人来人往,拍照的、散步的、掏手机看风景的,一派热闹。周蕊找了个人少些的栏杆边,让顾川把小橘子抱出来看江。
“你抱着她,我给你拍一张。”周蕊说。
“先别拍。”顾川说,“我先把江看看清楚。”
小橘子被爸爸抱起来,比栏杆高出一截,能看见黄浦江了。江面上,游船、货轮来来往往,拖着长长的水痕。她盯着那些船,看着看着,眼睛亮了,两只小脚在爸爸怀里蹬了蹬。
“她看船呢。”顾川把她抱稳了些,“闺女,那是船。”
“船——”周蕊在旁边教她,“大大的船。”
小橘子这回像是听懂了点,跟着“啊”了一声,指着江面,非要往前探。顾川抱紧了,笑着摇头。
“你这一探,可就要跳江了。”顾川说,“回头爸爸得下去捞你。”
江边有个小男孩,跟着家长来放风筝。风筝飞得老高,一只大蝴蝶在灰蓝的天上飘。小橘子抬头看见那只风筝,指着“啊啊”地叫。周蕊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说:“那是风筝。”
江风越吹越凉,天边的太阳一点点沉下去,把两边的楼染成一层暖金。周蕊指着对岸,一样一样给小橘子介绍:“那是东方明珠,那是环球金融中心,那个最高的是上海中心。”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先是江对面的大楼亮起了一盏两盏,接着越来越多的窗亮起来,整片楼群像被谁一点一点擦亮了。东方明珠整个亮起,一圈一圈的球体闪着光,把江面映得流光溢彩。
“亮了亮了!”周蕊指着对岸喊,“小橘子快看,灯亮了!”
小橘子转过脸去看。这一刻,江对面高楼林立,满城是灯,霓虹把天都映亮了一角。她仰着头,看着这片从来没见过的光,小嘴微微张着,一动也不动。
“她看傻了。”听听声音放得很轻。
“这么点大的娃。”顾川抱着她,也看着那片灯,“头一回见这阵仗。”
江风把一家三口和周蕊的头发都吹得有点乱。身后老洋楼的灯也一层层亮了,暖黄的,冷白的,铺开一片。黄浦江在脚底下沉沉地流着,映着两岸的灯影,一晃一晃。
“来,照相。”周蕊从包里掏出手机,掏到一半停了,“哎,顾川,你不是带着相机吗?用相机拍。”
“你怎么知道我带相机。”
“你俩出门那架势我就看出来。”周蕊说,“我这干闺女头一回到外滩,不得拍张好的。”
顾川从背包里翻出相机,调了调。周蕊张罗着让一家三口在栏杆边站好,小橘子被爸爸抱着,听听站在旁边,背后就是满江满楼的灯火。
“看我。”周蕊举着相机往后退,“笑笑,小橘子,笑一个!”
小橘子盯着镜头,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顾川和听听也笑了。
“咔嚓。”
镜头里,江风吹着一家三口的头发,小橘子笑得露出两颗小小的牙,背后是整个外滩的灯。
“再来一张。”周蕊又喊,“这回看小橘子,别看镜头。”
顾川把孩子往上一举,举过头顶。小橘子被高高举起来,两只小胳膊一张,冲着满江的灯火“啊”地欢呼了一声。周蕊手快,又按了一下快门。
拍完照,周蕊凑过去看回放,越看越乐:“这张好,这张好。回头洗出来,我挂我屋里。”
“你挂你屋里干嘛。”听听笑。
“挂我屋里咋了。”周蕊一点也不避讳,“我干闺女第一次来上海外滩,我留着念想。”
“回头给你发原图。”顾川说,“你自己去洗。”
“这话我记下了。”周蕊把手机收进包里,“你可别赖账。”
三个人又在外滩边走了一阵。江对岸的灯越亮越满,游船拖着灯光的尾巴在江上慢悠悠地过。小橘子在爸爸怀里,看灯看够了,脑袋一歪,靠在顾川肩上,渐渐闭上了眼。
“睡了。”听听轻声道。
“让她睡。”顾川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周蕊也不再说话,放轻了脚步,三个人慢慢往外走。身后,外滩的灯把四个背影照得清清楚楚,一直照到他们拐进南京路的人潮里。
“你说。”走了一会儿,周蕊说,“我在这城里住这么久,头一回觉得这灯,是给别人亮的。”
“什么意思。”听听问。
“我一个人看,不觉得这灯有什么。”周蕊说,“今天跟你们一块儿看,才觉得,哦,原来这灯是这么回事。”
听听没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行了。”周蕊自己打住,“又矫情了。走吧,送你们回去。”
南京路上,灯也亮着,老字号的金字招牌一块接一块。周蕊指着一家老店跟听听说了句什么,又指着对面新开的商场笑,一路走一路念叨。
“这家。”她指着一个招牌,“我头一年来上海,就在这儿买过一件羊毛衫,穿到现在。”
“你还记得啊。”听听顺着看。
“记得。”周蕊说,“那会儿刚上班,手里紧,买件羊毛衫犹豫了好几天。”
“现在呢。”
“现在买件衣服不用犹豫。”周蕊说,“可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没那份高兴了。”
听听挽住她的胳膊。江风从南京路的尽头吹过来,把话头也吹散了。
“走吧。”周蕊自己笑了笑,“夜了,你们也该歇了。”
地铁上,小橘子睡了一路。下了车,夜风一吹,她醒了,迷迷糊糊地,睁眼头一件事,是冲着周蕊的方向“啊”了一声。
“哎。”周蕊赶紧应,“干妈在呢。”
小橘子这才安了心,歪着头,又眯了一会儿。
“她眼里有你。”听说说,“一睁眼头一个找的就是你。”
“那当然。”周蕊嘴上轻巧,嘴角压都压不住,“我可是从头陪到尾的。”
回到小区门口,跟周蕊道了别。分手前,周蕊把明天的章程定下了。
“明天不上景点了。”她说,“你们来一趟,光看景没意思。明天我带你们逛菜场,买点菜,上我家做饭吃。让你们尝尝我手艺。”
“你还会做饭?”顾川不信。
“会。”周蕊把腰一挺,“一个人在上海,不会做饭早饿死了。就这一手,拿得出手。”
“行。”听听笑,“那就尝尝你的手艺。”
“你就等着吧。”周蕊说,“别的我不敢说,那口红烧肉,保准你俩吃了还想吃。”
“就吹吧。”听听说。
“明儿见真章。”
顾川怀里的小橘子睡得正沉。周蕊放轻了声音,冲她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小区。路灯底下,她的步子比来时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