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北大荒的料峭寒意,顺着牛棚破了角的窗户纸往屋里钻,混着干草的霉味、淡淡的药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土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顾松年闭着眼躺在上面,脸颊凹陷得厉害,嘴唇干裂起皮,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缕烟,稍不留意就会散了。
炕沿边坐着两位老人,都穿着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旧棉袄,指尖冻得通红开裂。
戴眼镜的是沈宴城,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汽,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目光落在顾松年身上:“老顾这口气,不知道能不能捱过去。”
旁边没戴眼镜的温景渊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打补丁的地方:
“难。他这身子,不是熬出来的病,是饿出来的亏空。但凡能有一口带营养的东西补补,或许还有缓,可现在……”
话没说完,就被一声沉沉的叹息截住了。
沈宴城一拳砸在自己腿上,指节攥得发白,眼底翻着红:“这挨千刀的世道!我们三个一把老骨头,空有一身本事,现在连口米汤都给老顾弄不来,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熬油似的耗着,我这心里跟针扎一样!”
“我们自己,又何尝不是泥菩萨过河。”
温景渊仰头靠在土墙上,闭了闭眼,声音里全是无力,“今天批斗会的架势你也看见了,说不定过两天,我们俩就要下去陪老顾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齐齐叹了口气,牛棚里的气氛更沉了,连窗外的风声都像是跟着呜咽起来。
就在这时,门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一股冷风裹着少年人的气息闯了进来。
顾峰额头上全是汗,棉袄袖子磨破了个大口子,手里拎着几条鱼。
“温爷爷!沈爷爷!”
少年的声音亮得惊人,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和欢喜,“我带鱼回来了!我爷爷有救了!”
沈宴城猛地站起来,眼镜都差点滑下来,看着桶里足足五条肥美的鲜鱼,眼睛都直了,惊道:“小峰,这鱼……你从哪里弄来的?这荒郊野岭的,咱们这地界,谁敢往外拿这东西?”
“河边碰到个钓鱼特别厉害的小丫头,是她分给我的!”
顾峰把鱼放在地上,“她人可好了,看我着急,直接给了我五条!”
“好孩子,你这是遇上活菩萨了!”
沈宴城瞬间红了眼眶,连忙挽起袖子,“快,把鱼给我,我去外头支起小灶熬鱼汤,先给老顾灌下去,保准能缓过来!”
“哎!麻烦沈爷爷了!”
“跟我客气什么!”
沈宴城拎起桶看了看,又道,“这鱼不少,咱们先炖两条,剩下的用盐腌上,挂在背阴的地方,这天冷,坏不了,能给老顾慢慢补。”
“好,都听沈爷爷的。”
沈宴城拎着鱼就往外头走,温景渊也跟着起身去搭手,两个一辈子搞研究的老学者,此刻蹲在土灶边,动作麻利地刮鳞、去鳃、开膛,连一点鱼肉都舍不得浪费。
没多大会儿,浓郁的鱼香味就顺着风飘进了牛棚,鲜得人鼻子都要化了。
顾峰站在门口,狠狠吸了两大口,肚子里空得发慌,喉咙里不停滚着口水,可回头看了一眼炕上气息微弱的爷爷,又硬生生把那点馋意压了下去,眼睛里只余下期盼。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沈宴城端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进来了。
盆里的鱼汤熬得雪白雪白的,上面飘着一点点葱花,热气腾腾的,鱼香瞬间填满了整个牛棚,连那股霉味和药气都被冲散了不少。
顾峰连忙拿过个粗瓷碗,小心翼翼地盛了小半碗,吹了又吹,试了试温度不烫了,才坐到炕边,轻轻扶起顾松年,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喂。
鱼汤鲜醇,顺着喉咙滑下去,顾松年原本毫无反应的身子,轻轻动了动。
一碗鱼汤喂完,他原本蜡黄的脸上,竟慢慢透出了一点血色,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看着顾峰,气若游丝地喊了声:“小峰……”
“爷爷!我在呢!”顾峰瞬间红了眼,悬了一路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了肚子里。
“好啊,好!”
温景渊看着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了笑,“能吃能喝,就说明底子还在,这条命,算是拉回来了!”
顾峰把碗放下,看着盆里的鱼汤,又看向两位老人,红着眼眶道:“温爷爷,沈爷爷,你们也快吃。咱们都得好好的,好好熬下去,我信总有一天,上面会查清真相,给咱们翻案的。”
“对!”
沈宴城拿起碗,手还有点抖,却笑得畅快,“老温,咱们都得好好熬着!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折在这里,总有一天,我们能洗清冤屈,再站回我们该站的地方!”
温景渊笑着点头,拿起勺子给顾峰碗里拨了一大块鱼肉:“说得对。好了小峰,你也快吃,你跑前跑后,身子骨也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得好好补补。”
“哎。”顾峰端起碗,鼻尖一酸,低头喝了一口鱼汤,鲜味儿顺着喉咙暖到了心底。
狭小破败的牛棚里,鱼汤的热气袅袅升起,驱散了多日的寒意与绝望,成了这荒寒岁月里,一点难得的暖光。
而此时,青雾岭山下的落霞谷里,苏春妮正猫在草丛里,时不时探出头往小路上张望,眉头拧得死紧,嘴里还不停嘀咕着:
“奇怪了,上一世明明就是这个时辰,顾峰为了给他爷爷找口吃的,上山打野味,在这里摔断了腿,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死死盯着路口,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上一世,没人在意顾峰,等他被救后,腿留下了终身残疾。
这一世,她要借着这份恩情,攀上了顾家这棵大树。
等后来顾家平反,顾松年官复原职,她也跟着一步登天,成了人人羡慕的贵妇人。
可左等右等,别说受伤的顾峰了,连只兔子都没等到。
她哪里知道,自己筹谋了许久的机缘,早就被河边那个钓鱼的小丫头丫丫,无意间撞了个粉碎。
她费尽心机算好的路,从一开始就偏了方向,到头来,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另一边的河边,丫丫三人,却正撞上了麻烦。